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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刀贩枣者言

 

喜欢思考,文言,博览,亲为,实用,低调,严谨. 思想复杂,悲天悯人,偶尔看点中国古代哲学. 程序员,信奉"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文章

“替天行道” 作者:S江湖夜雨S 
 “替天行道”
  
    梁山上自宋江主政以来,提出了一个最重要的口号就是“替天行道”,所谓“只反贪官,不反朝廷”,所以最近有个大学教授提出来说《水浒》是部反腐败的作品。
    说来梁山泊里的众好汉和历史上的一些农民起义也有点不一样,没有以推翻当时的政权为目的,也没有提出“均田免粮”这种类似原始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口号。甚至也没有像方腊一样攻城掠地,然后割据一方,分封官吏,公然自立为皇。梁山的方针是想让社会秩序正常起来,让所谓的“天道”正常起来,不再是官贪吏酷,非亲不用,非财不取的混乱局面。
    其实说来梁山好汉的所为,说是“替天行道”,却也没有见行多少“道”,我们看梁山好汉所做的更多是一种破坏性行为:劫牢反狱、劫法场、破州城、杀官兵、抢掠府库、焚烧房屋等。建设性的行为没有多少,虽然也有些分发粮米给百姓的行为,但并也是随性而为,并没有明确条理的原则和政策。但这些破坏性的行为非但没有引起当时大多数百姓和数百年来读者的反感,反而却觉得大快人心,让人如同干了几碗烈酒一般,既爽快,又豪气满胸,却是为何?
  这只能说明,在当时社会已陷入极端黑暗混乱颠倒的境地,小人得志,贤人受斥,正是所谓的“逆向淘汰”,淘汰好人,选拔坏人。请看书中先写高俅发迹,金圣叹评道:“乃开书来写一百八人,而先写高俅者,盖不写高俅,便写一百八人,则是乱自下也;不写一百八人,先写高俅者,则是乱自上也。”
  这“乱自上作”说的很好。中国历史上早就有“亲贤臣,远小人”的训诫。小人得势之后,整个社会便按小人的意志和用人选人标准施行,就出这“逆向淘汰”的恶果。结果淘汰掉的好人以林冲为代表,许多英雄好汉成了梁山的中坚力量,林冲等人上梁山,不仅仅在武艺上远胜王矮虎那等草贼,而且成为梁山上十分具有号召力的旗帜。林冲这样的好人都上了梁山,梁山的人就不是坏人了,在人们心中的形象可大不一样。
  后来金枪手徐宁被赚上山,一开始也很是不情愿,林冲就把盏陪话道:“小弟亦到此间……”用自己做为例子来说服徐宁。所以慢慢的坏人都成为官,好人都成为贼,渐渐就有了黑社会不黑,白社会不白,官倒像贼,贼倒像官的局面。本该是人民信赖的官府却官贪吏虐,全然没有半点公平,就像鲁智深认识的那样:“只今满朝文武,多是奸邪,蒙蔽圣聪,就比俺的直裰染做皂了,洗杀怎得干净?”
  乃至朝堂之上,蛇蝎为官,府衙之内,豺狼为吏,上下磨牙吮血,官兵不是贼而毒于贼。据说北宋有这样一个故事:宋代有个活动于浙闽沿海的海盗郑广,接受朝廷招安以后,在福建担任军职。但因他的“来路不正”,文武官员都瞧他不起。当时规定,每月逢初一和十五两天的早上,官员们都要去谒见“路”(相当于省)的安抚使(管辖整个地区军民事务的官员)。一天,官员们在等候谒见时兴高采烈地谈诗论文,有意疏远郑广。郑广忍不便站起来大声道:“我也有首诗,读与各位大人听听?”众官员大惊,海盗也懂得写诗?郑广随即朗诵起来:“郑广有诗上众官,文武看来总一般。众官做官却做贼,郑广做贼却做官。”这诗道的极妙。
  到了这等官等于贼甚至狠于贼的时候,在百姓中就有不恨贼而恨官的现象。且看书中阮小五道:
  “如今那官司一处处动擅便害百姓;但一声下乡村来,先把如百姓家养的猪羊鸡鹅皆吃了,又要盘缠打发他!如今也好教这伙人奈何那捕盗官司的人!那里敢下乡村来!若是那上司官员差他们缉捕人来,都吓得屎尿齐流,怎敢正眼儿看他!” 阮小七道:“我虽然不打得大鱼,也省了若干科差。”
  百姓得见平时作威作福惯于欺压百姓的官兵捕盗被杀得鬼哭狼嚎,贪官也被好汉们杀了,万贯家财也分了,说什么民心似铁,官法如炉?梁山好汉偏偏就劫了法场,杀得你这些官兵们哭爹叫娘,正所谓“撞破天罗归水浒,掀开地网上梁山。”岂不让一般苦难百姓拍手称快?
    小至玩棋玩牌等游戏,如果没有公平的规则,最终也无法正常继续。如果这游戏规则是公平的,有输有赢,大家一般都能心平气和。但若有人不讲规则,偷棋换牌,而又无人来管,甚至负责裁判的人也公然耍赖作弊,那这游戏就没有人愿意玩了,如果这时却又被恶人强逼着来玩,心里自然极为恼怒。这时如果跳出一个人掀了桌子,把庄家、裁判等打翻在地,大家当然是拍手称快的多。
    而作为一个社会,也要有“游戏规则”,这就是所谓的“道”吧,一个社会不能没有道德规范标准,如果社会上下全无道德观念,只是认钱,钱多为尊,钱少为奴,不仁可以为富,为富可以不仁。发财可以为官,为官可以发财;如花少女,因钱作妾,饱学之士,为钱成奴。忠直之辈,人笑其愚;奸诈之徒,人羡其富。如此则国家危矣,民族危矣。北宋名亡于金,实亡于已。但凡腐朽政权,那堪疾风一吹?当年国民党腐败到连部队领枪都要行贿才行的地步,其亡也忽焉,果不其然。
    反观中华民族引以自豪的贞观之治,自上而下都形成一种健康的社会风气,这是贞观之治为史家所称道的关键所在。有文章记载:李世民即位之初,曾花大力气整顿吏治,下决心要在官场根治贪污受贿的不治之症。为了侦查那些暗中受贿和将来有可能受贿的烂污官吏,李世民令亲信暗中向各部官员行贿,结果还真查处了几个贪官。李世民在得意之余把他的谋略告诉一位隋朝遗臣,没想到这位大臣当场泼了他一瓢冷水:陛下平时总告戒臣民要诚信待人,可陛下自己却先行欺诈之术,上梁不正下梁歪,臣民会一样用欺诈的手段报答你。李世民认为大臣的话有很深的智慧,欣然接受了这句令普通当权者恼羞成怒的逆耳忠言。这种注重社会道德培育的行为获得了“贞观之治”这样的成果。
    话说回来,宋江等虽然认识了当时社会“道”已经混乱,但如何替天行道,“天”是什么?行什么样的“道”,梁山好汉心中恐怕也不十分清楚,只是起到掀翻几桌人肉筵席的作用。其实这个问题也确实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强要梁山好汉们解决,也太过难为他们了罢。
  
  

- 作者: makema 2005年11月24日, 星期四 21:15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水浒中的“泡妞真经” 作者:江湖夜雨S 
水浒中的“泡妞真经”
  
  水浒中的“泡妞真经”出自王婆。书中惯会“说风情”的王婆,总结了“潘、驴、邓、小、闲”这五字真经。看王婆自己的解释:
  “第一件,潘安的貌;第二件,驴大的行货;第三件,要似邓通(邓通有皇帝赏赐的铜山,可以随意铸钱)般有钱;第四件,小,就要绵里忍针忍耐;第五件,要闲工夫。此五件,唤做‘潘、驴、邓、小、闲’。五件俱全,此事(泡妞)便获着。”
  这五字真经当是王婆大半辈子“说风情”的经验之谈,考虑到王婆本身也是女性,又长期从事这种“工作”,因此觉得她这“五字真经”还是应该比较有道理的。
  说起来宋代时的美眉还是比较注重才貌的,所以“潘、驴”两字排在前面。你看书中这几个被叫做“淫妇”的奸夫们,像西门庆、张文远、和尚裴如海等都是“帅哥”。像张文远、和尚裴如海并无多少钱财,可见宋代美眉居然重貌不重财,“潘驴”牌男人还是比较受欢迎的。王婆的这般排名,自有当时的道理。
  书中有段话,是说道阎婆惜只念张文远而不理宋江时作者的插话:
  “看官听说,原来这色最是怕人。若是他有心恋你时,身上便有刀剑水火,也拦他不住,他也不怕;若是他无心恋你时,你便身坐在金银堆里,他也不睬你。”
  我看了这段话,却几乎感动得要落下泪来,原来宋代美眉们直如此重情重义!刀剑水火也拦不住,金堆银堆也不能诱,比之孟子所说“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又差几何?其情可敬可叹也!
    想如今的美眉们,别说坐在金银堆,便是有人坐在一元硬币的堆里,也会有好多美眉争先恐后地巴结。不见报上但有什么千万百万的富豪征婚找处女,马上门槛踏烂,电话打爆。而今的多数美眉见钱眼开,购物无厌,早不知什么叫情,什么是爱,只认得什么是美元,什么是港币。而水浒中的潘金莲、阎婆惜、潘巧云等却纯是发乎于情,虽然没有止乎于礼,行涉淫亵,但也算是性情中人。比之如今的美眉只为了钱财而财色交易,却不知孰贵孰贱。
    王婆的“泡妞真经”虽然在现在仍有极强的生命力,但是这次序却要改一下了,应改为“邓、小、闲、潘、驴”才对。其实只要“邓”这一字就如核武器一般,大多美眉均可征服,如果再加上“小”字,那就如杨过小龙女的双剑合璧,天下美眉莫能挡。只“邓小闲”三字,便可足矣。如果你资产千万,再加上每日开着“劳斯莱斯”来回接送,天天大把鲜花献上,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加上钻石、白金的首饰,就算是你是个秃头,美眉也赞你生光,挺着啤酒肚,美眉反夸你威武。以此泡妞,何妞不手到擒来?你看那梁锦松、邢李源等人,那里有半点“潘、驴”的样子?无非靠“邓小闲”三字罢了。
    当然现代社会“潘驴”牌男人也会有些女人喜欢的,但多半是“邓小闲”牌的女人吧。现代人商品意识浓厚,什么都可以用来交易,任何事情,只要有钱可赚,就是光彩的。若是无钱可赚,便叹为资源浪费,好似吃了大亏。但如今快速泡妞的“邓小闲”牌的男人们往往泡得到美眉的身,却泡不到美眉的心,说来泡妞如泡方便面,虽然容易,却不知又有何味。

- 作者: makema 2005年11月24日, 星期四 21:14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水浒中的小配角 作者:S江湖夜雨S 
水浒中的小配角
  
    如果将《水浒》当做一部大戏,众好汉、众奸贼就是正反两方的主演角色。不过书中还有几个江湖夜雨点评时没有提过小配角,也比较出彩。在此略提一下:
    一、女使锦儿:
    这林娘子的小丫头锦儿甚是聪明玲俐,多次替主人及时报信,使林娘子幸免于难。机灵勇敢自不消说。后来林冲娘子自缢而死,张教头也病故。家产倒都归了锦儿,锦儿招赘个丈夫过活,也算个不错的结果,算是好人有好报吧。
    二、李小二:
    李小二当时偷人东西,为林冲所救,主张“庭外调解”,没有让李小二吃官司。后来到了沧州,被招为女婿。也算过得不错。后来又无意中探得陆谦、富安等行踪和奸谋,为林冲通风报信,也起了重要作用。只不知后来林冲杀死差拔、陆谦、富安等上山落草,有没有人知晓他和林冲的关系,以致牵连到他们夫妻。书中既没有交代,也无法得知了。
    三、唐牛儿:
    这唐牛儿本是个闲汉,书中这样说:“却有郓城县一个卖糟腌的唐二哥,叫做唐牛儿,时常在街上只是帮闲,常常得宋江赍助他;但有些公事去告诉宋江,也落得几贯钱使;宋江要用他时,死命向前。”不过后来,没有死命,也弄了个半死,唐牛儿正好遇到宋江杀了阎婆惜后被阎婆揪住不放,没法脱身时,唐牛儿上去一打一闹,宋江跑了,唐牛儿可倒了大霉。县官护着宋江,只把唐牛儿拿来拷问。打了一顿板子不说,最后把唐牛儿问成个“故纵凶身在逃”,脊杖二十,刺配五百里外。后来宋江上了山,也没有想起唐牛儿这回事,这就看出宋江和晁盖之间的不同了,晁盖极为讲义气,白胜这等供出自己来的“叛徒”都想着搭救上山。而宋江早忘了唐牛儿这等小角色了,可见宋江的仁义是实用主义,结交好汉是为了对自己有利。像唐牛儿这等有不多,没有不少的庸人,自然不挂在心中。
    四、郓哥:
    郓哥其实和唐牛儿差不多。一开始郓哥是靠西门庆赍发点盘缠生活(?原来西门庆也“仗义疏财”?)。被王婆打了一顿后,才又就告诉武大。然而这也不完全是学雷锋做好事,而是先让武大请他吃了一回酒肉,才告诉人家。颇有点南方人向问路的要“寻路费”的风格。后来武松想请他做证人,他也是先看武松拿出来五两银子后,然后心里想道:“这五两银子如何不盘缠得三五个月?便陪待他吃官司也不妨!”。这才同意帮武松作证。其实这郓哥的精神境界并不高,电视剧等上面有美化和拔高之嫌。不过郓哥的命运比那唐牛儿好多了,既没有牢狱之灾,又得了银两。书中写武松特意在自己发配前收拾东西时将了十二三两银子给了郓哥老爹,远比许诺的多。可见武松确实是个好汉,说到做到,心地善良。比之宋江对待唐牛儿好多了。
    五、玉兰:
    玉兰只是张都监的一个丫环。但她的命运比锦儿差远了。张都监假意将她许配给武松为妻。武松当时虽然口上推却,但见了玉兰的容貌,恐怕心下还是乐意的。要是换李逵那种嫉GIRL如仇的,恐怕当场又要掀桌子的干活。武松回去后,书中写“酒食在腹,未能便睡”,恐怕只是个理由罢了,多半还是由于许婚之事激动的睡不着。玉兰心中如何思量,书中没见写。但想必也是思绪如潮。但后来玉兰在张都监的逼迫下亲自诱武松上当,武松对此十分恼怒,后来一刀搠在玉兰心窝里。说来这玉兰也是命薄如纸之人。
    六、韩伯龙:
    这韩伯龙据说也是个好汉,前来投奔梁山,结果宋江有病,一时没有空接见他。就在山下酒店等着。结果遇到李逵这个杀星。一番言语不合,居然被李逵腰间拔出一把斧,看着韩伯龙道:“把斧头为当”,韩伯龙不知是计,舒手来接,被李逵手起,望面门上只一斧,砍死了。可怜韩伯龙不曾上得梁山,死在李逵之手!说来这李逵也是不明青红皂白,不管是敌是友就乱杀人。而且一贯憨直的李逵居然使诈砍死了老韩,让人连韩伯龙的武功高低也不得而知,甚是遗憾。
    七、许贯忠:
    这人出现在第九十回中,说是燕青的故友,似乎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闲人。但其实绝不可等闲视之。且看这人的名字:贯忠。和罗贯中的名十分相似。众所周知,《水浒传》为施耐庵和罗贯中合著,一说罗贯中是施耐庵的学生。好像也有人说施耐庵是罗贯中的学生。不管怎么说,罗贯中和《水浒》这本书关系密切的很。这个人物取这样的名字,恐怕有作者来书中现身说法之意。且看这许贯忠所居的环境:“且说许贯忠引了燕青转过几个山嘴,来到一个山凹里,却有三四里方圆平旷的所在。树木丛中,闪著两三处草舍。内中有几间向南傍溪的茅舍。门外竹篱围绕,柴扉半掩,修竹苍松,丹枫翠柏,森密前後。”这颇有点像桃花源的地方,不正是我们猜想的作者隐居的所在?这人的谈吐见识也是高明:且看这许贯忠笑道:“俺又有几分儿不合时宜处,每每见奸党专权,蒙蔽朝廷,因此无志进取,游荡江河……奸邪当道,妒贤嫉能,如鬼如蜮的,都是峨冠博带;忠良正直的,尽被牢笼陷害。小弟的念头久灰。兄长到功成名就之日,也宜寻个退步。自古道:‘飞鸟尽,良藏。’”说得燕青点头嗟叹。从文中看来,和我们猜测的作者当年的境况有惊人的相似之处。所以此人是应该代表作者而来的,大家千万不可小觑呀。

- 作者: makema 2005年11月24日, 星期四 21:13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梁山十大恶人 作者:S江湖夜雨S 
  梁山十大恶人
  
    梁山上的人依我来看,也并非是个个都是令人敬佩的英雄好汉。细细读来,其中却有不少穷凶极恶之辈,因此选出梁山十大恶人:
    一、黑旋风李逵:
    李逵这人,我幼小时候读此书时对他十分喜爱,像一些电视剧等也扬善隐恶,将李逵的一些事情或修改,或遮掩,都改得好了,其实就原著细看,李逵实乃一大恶人。
    李逵在江州时,只是一个小牢子,是否正式编制也很难说。虽然李逵并不像乔燕琴(孙志刚事件主犯)一样喜欢打犯人,而是“但吃醉了时,却不奈何罪人,只要打一般强的牢子。”但嗜酒好赌,不讲道理。江州造反之时,书中道:“那江州军民百姓,谁敢近前。这黑大汉直杀到江边来,身上血溅满身,兀自在江边杀人。晁盖便挺朴刀叫道:‘不干百姓事,休只管伤人!’那汉那里来听叫唤,一斧一个,排头儿砍将去。”李逵只顾杀人快活,居然见人就砍,百姓无刀无枪砍得容易,这黑李逵可能杀得更多,更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丧于他手下。
    再有第五十回中,三打祝家庄时:“且说李逵正杀得手顺,直抢入扈家庄里,把扈太公一门老幼,尽数杀了,不留一个。”人家扈成本已投降,又捉了祝彪纳献,李逵却不分青红皂白,杀了人家一家老幼,太也不通情理。扈三娘身在梁山后,对李逵恐怕少不得要怀恨在心。李逵只为了一时杀人的快活,就做这等伤天害理的蠢事,实属毫无道理。
    更有李逵杀死四岁小男孩--沧州小衙内,狄太公的女儿和其男友王小二(黑旋风乔捉鬼一回),都是滥杀无辜的行为。李逵还想杀罗真人和其身边的道童,虽然杀人未遂,但也有杀人之心。李逵还吃人肉,把李鬼大腿上的肉割了烤着吃了,简直是个“不吃人头”李大嘴(古龙《绝代双娇》中的十大恶人之一)嘛。李逵还和老人抢着吃面,拍桌子打翻人家面碗,又揪起人家老儿来要打,既不尊老,也不爱幼,可算上是一大恶人。
    二、插翅虎雷横:
    雷横这厮是郓城县的都头,平时仗着权势,多行不义。书中十四回时就领着兵丁到晁盖庄上白吃白喝,诈了十两银子,刘唐为此还追上和他打了一架。后来枷打白秀英,更是雷横的不是。雷横这厮看白秀英和白玉乔父女俩卖艺,没有带钱也就罢了,其实雷横真想付钱,雷横在本县中如此熟识(那时候县城规模更小,像雷横这样人识得他的更多),讨点钱来也不为难。但雷横仗着自已是执法部门的人,没钱也横,将人家白玉乔一个上年纪的老人打得“唇绽齿落”,更不知算何等英雄,什么好汉。也难怪,雷横一贯的城管人员的作风,打个把老头也是家常便饭。但这场面若是让鲁智深遇上了,说不定将雷横马上脑揪过来,三拳打得如郑屠一般。后来雷横怀恨在心,更行凶打死了弱女子白秀英,雷横之横,名如其人,算得上恶人一个。
    三、船火儿张横:
    这船火儿张横,乃是一江上杀人的悍匪,不知有多少客商在他船上吃了“板刀面”和“馄饨”。一般客商哪有宋江那样的好运,江底不知有多少冤魂。书中李俊说张横:“如今又弄这一手“,可见张横害人之多。张横、雷横确实横得厉害。
    四、催命判官李立:
    这李立和孙二娘一般,专门开下蒙汗药害人的酒店,人肉馅的馒头做得也不少。人家孙二娘还有点原则,什么约法三章,云游僧道、行院妓女、流配的罪人,都不加害,这李立却没有这些条条,宋江属于流配的罪人,也立马放倒。想必更是杀人如麻。
    五、没遮拦穆弘:
    穆弘这鸟人(呵,用这词骂他,说明他更为可恨)是揭阳镇一霸,这恶霸见薛永来卖艺没有先拜见他们交钱纳贡,就分付人分文不给人家,宋江给了钱,又分付镇上的酒家谁也不得卖酒肉给宋江等,如果违犯,就会遭到酒店打得粉碎的厄运。一路追杀宋江,凶恶如此。后来又捉了薛永,吊起来打了一顿,还商量着明日要将薛永丢到江里淹死,这等恶霸,好不教人气愤。
    六、矮脚虎王英:
    王矮虎和燕顺一伙占山为王,吃人心都吃出经验来了,书中写道:“那个掇水的小喽罗,便把双手泼起水来,浇那宋江心窝里。原来但凡人心,都是热血裹着,把这冷水泼散了热血,取出心肝来时,便脆了好吃。”更不知吃了多少人心才积累出这等经验。而且王矮虎好色如命,虽然书中所说王矮虎几次欲奸淫刘高的妻子都未得逞,但王矮虎占山为王已久,之前更不知做了多少歹事。比之笑傲江湖中的田伯光,可能也殊不多让。
    七、神行太保戴宗:
    戴宗这人后来表现的彬彬有礼,倒像个正直之人。但在江州时,初时不认得宋江,那一番勒索钱财的手段,却又可恨。请看书中所写:“话说当时宋江……到点视厅上看时,见那节级(戴宗)……高声喝道:“那个是新配到囚徒?”牌头指着宋江道:‘这个便是。’戴宗便骂道:‘你这黑矮杀才,倚仗谁的势要,不送常例钱来与我?’宋江道:‘人情人情,在人情愿。你如何逼取人财……’戴宗大怒,喝骂:‘贼配军,安敢如此无礼!……且打这厮一百讯棍!’……宋江说道:‘节级,你要打我,我得何罪?’戴宗大喝道:‘你这贼配军,是我手里行货,轻咳嗽便是罪过。’宋江道:‘你便寻我过失,也不到得该死。’戴宗怒道:‘你说不该死,我要结果你也不难,只似打杀一个苍蝇。’”读到此处,不禁暗自心惊,如果不是宋江,而是没有梁山泊书信的一般平民百姓,在戴宗手下轻咳嗽便是罪过,害死了也是打杀了一个苍蝇。
    八、小霸王周通:
    小霸王周通看上人家刘太公的女儿,就明火执仗的抢夺,比之镇关西郑屠,更为凶恶。鲁智深后来瞧不起李忠、周通二人,也多半为此。
    九、金眼彪施恩:
    施恩这厮貌似忠直,其实也不是什么好鸟。看那快活林的勾当:“小弟此间东门外,有一座市井,地名唤做快活林。但是山东、河北客商们,都来那里做买卖。有百十处大客店,三二十处赌坊兑坊。往常时,小弟一者倚仗随身本事,二者捉着营里有八九十个拚命囚徒,去那里开着一个酒肉店,都分与众店家和赌钱兑坊里。但有过路妓女之人,到那里来时,先要来参见小弟,然后许他去趁食。那许多去处,每朝每日,都有闲钱,月终也有三二百两银子寻觅。”原来却是黄赌毒俱全的地方。施恩那老爹说的好听:“愚男原在快活林中做些买卖,非为贪财好利,实是壮观孟州,增添豪侠气象。”当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明明以黄赌暴利赚钱,还冠以活跃孟州经济的虚名,既当婊子,又立牌坊。
    十、双枪将董平:
    董平这厮爱上了本地程太守的女儿,求婚不成。这厮怀恨在心,就投了梁山。这也罢了,后来却居然杀了程太守一家老小,只夺了程太守的女儿程小姐为妻,人家草寇周通抢亲,还没有要杀老丈人刘太公呢。这等行径,哪里是个好汉的作为?十足一个恶棍。
  
  

- 作者: makema 2005年11月24日, 星期四 21:13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梁山十大庸才 作者:S江湖夜雨S 
   梁山十大庸才
  
    梁山好汉也并非个个英勇神武,也有若干脓包,滥竽充数,且看我挑出的梁山十大庸才如下:
   
    一、铁扇子宋清:
    全书中并没有见过宋清有一场厮打,半句计谋,只是整日负责安排酒席,整个一司务长的头衔,可谓酒囊饭袋,能和天罡地煞为伍,无非靠宋江的关系罢了。这厮得宋江照顾,从不上阵杀敌,征方腊时,108将死伤大半,他倒是可以全身归来。
  
    二、金眼彪施恩:
    想这施恩乃是富家子弟,父亲是老管营,自小锦衣玉食,吃喝享受惯了,哪里有半分真实本事。让蒋门神一顿拳脚,打得包了头,吊着胳膊,两个月不得起床。本领之低微,自不必多言。征方腊时,方才两军恶战,施恩就率先挂了。人说“疾风知劲草,烈火见真金”,两军阵中,本领高低自然体现。
  
    三、四、独火星孔亮、毛头星孔明:
  这哥俩本事低微之极,孔亮和武松厮打时,书中写道:
  “武行者抢入去,接住那汉手。那大汉却待用力跌武松,怎禁得他千百斤神力,就手一扯,扯入怀来,只一拨,拨将去,恰似放翻小孩子的一般,那里做得半分手脚。那三四个村汉看了,手颤脚麻,那里敢上前来。武行者踏住那大汉,提起拳头来,只打实落处……”
  这句“恰似放翻小孩子的一般”就是西门庆等人也没有被形容的这么惨。而且你看他哥俩拜的师父,却是宋江。宋江还点拔他两个的枪棒,两人的水平可想而知。怪不得打方腊时,孔亮和施恩一块挂了。
  
    五、白日鼠白胜:
    这白日鼠白胜是村里的一个闲汉,充其量只是个小混混罢了。书中也没有提过他有什么武艺,只是友情客串了一回黄泥冈上的一出好戏,虽然还算演得成功,想来他本是这类闲汉,出演这卖酒的汉子可以说是本色演员。但以后再没有什么表现了。而且后来吃拿到济州大牢里,经不起严刑拷打,还供出了晁盖等人。按我党标准,这是十足的叛徒行为。但梁山好汉却并没有这么算,还救了他上山。在梁山上也是个“有他不多,没他不少”的人。
  
    六、小霸王周通:
  小霸王周通不仅人品低劣,抢人女儿。武功也极为不济,被鲁智深一顿老拳,打得声唤不止,书中写道:
  “欧鹏、邓飞、李忠、周通四个上山探路,不提防厉天闰(方腊的手下将领)要替兄弟复仇,引贼兵冲下关来,首先一刀,斩了周通。李忠带伤走了。”
  周通武功之不济可见,竟然一招就被厉天闰KILL了。而人家卢俊义三十合就杀了厉天闰。如果周通和卢俊义这类人真正交手恐怕还过不了十合。
  
    七、活闪婆王定六:
  书中王定六自我介绍道:
  “小人姓王,排行第六;因为走跳得快,人都唤小人做活闪婆王定六。平生只好赴水使棒,多曾投师,不得传受,权在江边卖酒度日。”
  这人虽说走跳的快,走哪里走得过神行太保戴宗,跳也不见能比得鼓上蚤时迁。赴水使棒也“不得传受”,看来也没有多少本事。
  
    八、九、云里金刚宋万、摸着天杜迁:
    这两人虽是梁山上的元老,但从王伦口中得知两人的武艺也只平常。这二人的名字十分雄壮,什么金刚、天之类的字眼,其实就像庙里的泥胎,专门唬人,并无半分真实本事。打方腊第一阵,就先折了宋万,却是乱军中马踏身亡。由此可见宋万本领。杜迁后来死在攻打清溪县时,可以说是最后一场恶战了,死法和宋万相同,也是马军中踏杀。可见杜迁宋万的本领相同,为何马军中不踏杀李逵、鲁智深等?还是说本事不济之缘故,大家知道但凡出现在拥挤踩伤人命的事故,死伤者往往以老弱妇孺居多,就是此理。
  
    十、险道神郁保四:
    这险道神郁保四在书中只提到是个夺马的强盗,除了长得高大(当时也没有篮球可打),一直也不见有甚么武艺。上梁山后唯一做的一件事就是和活闪婆王定六一起下书,去劝降董平。结果被董平各打了二十大棍,哭告宋江去了。最后打方腊时被飞刀杀死。其余如杜兴、朱富、穆春(揭阳镇上被薛永打翻)等,都算不上什么有本领的人。
      
  

- 作者: makema 2005年11月24日, 星期四 21:11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逆来顺受的林冲 作者:S江湖夜雨S 
逆来顺受的林冲
  
    说起林冲,应该说是逼上梁山的最典型的人物。在林冲身上有着善良、正直、谦和有礼等诸多美德。可事实上偏偏林冲过得非常苦闷,林冲的大半生都是在忍辱受气中度过的。
    林冲一生中,屡屡受挫,到处蒙冤受气:调戏自己妻子的歹人打不得,折磨自己的公人杀不得,初来水泊时小人容不得,捉了仇人高俅这仇却还是报不得!林冲是何等的郁闷!《水浒》中有一首词写林冲初来水泊时,王伦不容他的愁闷心情:
   “闷似蛟龙离海岛,愁如猛虎困荒田,悲秋宋玉泪涟涟。江淹初去笔,霸王恨无船。高祖荥阳遭困厄,昭关伍相受忧煎,曹公赤壁火连天。李陵台上望,苏武陷居延。”
    说来这词句中的心情竟几乎伴随了林冲的一生。
  林冲本性良善,顾虑较多。处处先替别人着想,处处忍气吞声。为了怕自己走后,高衙内纠缠勒逼,就忍痛写下休书,休掉自己心爱的娘子,鲁智深要杀董超、薛霸两个公人,林冲也来劝说:“非干他两个事,尽是高太尉使陆虞候分付他两个公人,要害我性命。他两个怎不依他?你若打杀他两个,也是冤屈!”。到了梁山上,王伦冷言酸语地对待,林冲也是逆来顺受地听王伦的安排。
  且看鲁智深到二龙山上时,二龙山上的头领邓龙也是和王伦差不多的德性,也是不肯容留智深。但鲁智深可不像林冲那般横着来顺着咽,当场就和邓龙厮打起来,将邓龙小腹上踢了一脚,小肚子上青肿了一大块。邓龙吓得把山上的关隘牢牢拴住,不敢下山来。智深叫骂一场,后来遇上杨志,两人终于夺下了这二龙山。其实这抢山夺寨是绿林中的常事,像饮马川的山寨等也是抢夺来的,强者为王在江湖上更是硬道理,小喽罗们也最服气武艺高强的好汉。
    其实林冲的武艺并不低于智深,但不知为何林冲缺乏一种敢打敢拼的精神。这也是林冲的性格弱点吧。《水浒传》电视剧主题歌有一句“该出手时就出手”,但林冲往往是该出手时也并不出手,需要反复斟酌考虑才敢出手。这样做事固然稳妥,但却也丧失了很多机会,更重要的是很多情况下苦了自己、虽然林冲也有火并王伦的精彩行动,但从整体上来看,林冲的性格还是偏于软弱时居多。
  比如梁山上捉了高俅那回,书中林冲表现地十分软弱(电视剧上对此段情节作了比较大的改动,这里依据原著来论述)。被宋江喝止后,仅仅是“怒目而视”而已。其实如果林冲真是个敢想敢干的人,就和肝胆知已鲁智深、同仇敌忾的杨志、自己的徒弟曹正、师父被高俅迫害的史进等众多好汉商量好了,就当堂上取了兵器,一起发作,当场砍了高俅,宋江又能如何?
  众好汉们仇恨高俅的极多,恐怕除了呼延灼关胜等一小撮人和高俅关系较近外,未必真有什么人舍命来救护高俅。先杀了高俅,宋江也未必能怎么样,李逵杀了扈家庄上所有的人,又怎么样了?再不行就像鲁智深说得那样撒了伙,和智深、杨志等(武松如果愿意回去就回去,愿意留在梁山上陪他的宋哥哥就留下)再上二龙山之类的地方去快活又有何不可?
  想来林冲出身于世家,其父林提辖对他管教必然极严,故而养成了林冲这种过于谦和软弱的性格。旧时的一些礼义道德,往往是一把捆人的绳索。所谓“好人不见得有好报”,过于被这些什么礼教宗法之类的腌臜东西束缚,往往忍气受辱,心身先损,故而英年早逝。林冲最后患“风瘫”而死,我觉得基本上是由于忧愁郁闷所致。金圣叹在点评时说林冲是“毒人”:
  “林冲自然是上上人物,写得只是太狠。看他林冲自然是上上人物,写得只是太狠。看他算得到,熬得住,把得牢,做得彻,都使人怕。”
  金圣叹虽然名气很大,是文学史上点评家中有名的“腕儿”,但我觉得他对林的这个评点很不对,不是林冲的真实性格。如果林冲真是“算得到,熬得住,把得牢,做得彻”的人物,他就不会把梁山寨主的位子让给晁盖了,林冲在山上资格老,又是禁军教头,武艺也高,理所当然当山寨之主,如果林冲有金圣叹说的那种素质,梁山寨主能让别人做吗?
    中国人中其实林冲这样性格的人很多,所以林冲其实可以代表这样一类人:能忍耐时就忍耐,能受得住时就受,而委屈的往往是自己。包括江湖夜雨自己的性格也基本上是这样。虽然我很羡慕鲁智深、李逵那样性格的人,但现实中却总有好多的人当不了李逵那样的,而只能像林冲一样忍辱负重。
    《水浒》中有一个常常能让我感动的镜头:大雪纷飞的荒野,林冲望着熊熊燃烧的大火,他知道,他拚命想挣扎到回去和他美丽的妻子团聚的那一天没有了,已经被这把大火吞噬了。林冲扔掉了空空的酒葫芦,眼中的热泪迎着呼啸的北风一个人孤独的前行,雪地里一串逶迤的脚印渐渐延伸到远方……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这情景不知有多少人感动过,因为不知有多少人同样有风雪山神庙时的沧凉心境。
  

- 作者: makema 2005年11月24日, 星期四 21:11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风流好汉王庆 作者:S江湖夜雨S 
风流好汉王庆
  
    王庆做为四大寇之一,后来成了梁山的对头。《水浒》中的笔法是只要梁山反对的人,就一律是写成坏人。但就书中叙述的情况看,王庆的所作所为和遭际倒和梁山好汉们有八九分相似。如果王庆早投了梁山,也会是天罡星一员。
    且看对王庆的描写:书中写王庆的回目中先用“谋坟地阴险产逆”来形容王庆的“根歪苗白”。事情是这样的,说是王庆的父亲王砉,也是个坏人。听风水先生说有块本家族中坟地出大贵之子,就设计害了那家亲戚,夺了坟地来。这坟地本来该出贵子,但经过王庆父亲这恶意一夺,恐怕这宿命就发生了“基因突变”,就出了王庆这种不成王反为寇的人物。后来又说王庆“单靠着一身本事,在本府充做个副排军。一有钱钞在手,三兄四弟,终日大酒大肉价同;若是有些不如意时节,拽出拳头便打……”其实梁山好汉们如李逵等这等性格的极多。在这里却成了罪过了。唯一不大一样的是,王庆生性风流,后来犯得是乃是“奸情”。和梁山好汉的杀人放火不同。但以现代的道德观,像007那样一部电影搞一个美女的才叫真有本事的男人,王庆这种事不算丑事倒算是本事。
    王庆的所谓的“因奸吃官司”是这样一回事:王庆一次偶遇四大奸臣之一的童贯的义女,书中说:“这女子是童贯之弟童贳之女,杨戡的外孙。童贯抚养为己女,许配蔡攸之子,却是蔡京的孙儿媳妇了,小名叫做娇秀,年方二八。”王庆见到后,“不觉心头撞鹿,骨软筋麻,好便似雪狮子向火,霎时间酥了半边。”这个感觉恐怕很多喜欢在街上看美女的男生都有体会。恰好王庆也是帅哥一名,且看书中形容的:“凤眼浓眉如画,微须白面红颜。顶平额阔满天仓,七尺身材壮健。善会偷香窃玉,惯的卖俏迎奸。凝眸呆想立人前,俊俏风流无限。”能得“俊俏风流无限”这几字评语,恐怕王庆到今天来弄个偶像派明星混混不成问题。不过在书中却当做”卖俏迎奸”的丑类来对待。娇秀一见就爱上了王庆,她又听说蔡攸的儿子,生来是憨呆的。心下好生不忿,就“厚贿侍婢,……教他说王庆的详细。侍婢与一个薛婆子相熟,同他做了马泊六,悄地勾引王庆从后门进来,人不知,鬼不觉,与娇秀勾搭。”说来这侍婢真可以和红娘相比,这段故事也和西厢记相似。但书中将之写的十分不堪。既损王庆,又贬娇秀,间接地贬损童贯蔡京等人。
    后来这事让童贯知道了,当然大怒,寻机会拿了王庆治罪。这个遭遇和林冲倒有点相似,不过书中觉得王庆是“犯奸”,就是罪有应当。王庆的妻子的老丈人自然表现和林冲的娘子和老丈人张教头不一样,勒逼着王庆写休书离了婚。后来王庆押解路上,看到几个人在使棒。王庆兴起,带枷和人斗棒,居然也胜了。这和史进的师父王进和史进斗棒,及林冲和洪教头斗棒倒有九分相似,但这王庆的命运太不好了,打得这人气量偏狭也就罢了,而且还正好是王进服刑监狱的管营(监狱长)的小舅子。这下王庆可倒了大霉,落在人家手里哪有好果子吃。三天两头挨棍子,打得两腿肉都烂了。江湖夜雨原来看王进和林冲斗棒时,都是犹犹豫豫、婆婆妈妈,不敢贸然动手,当然就好生不耐烦,心想要打就打呗,粘乎什么呀。现在重读了王庆的遭遇,才明白人家林冲等的慎重还是有道理的,如果不确认对方的身份和脾性就乱出手,有时候可真的要惹祸上身。王庆三天两头被打,后来又听得那张管营和他舅子要结果自己,就像林冲、武松一般终于按捺不止心中的怒火,趁张管营和他的小舅子吃酒时(多像血溅鸳鸯楼的情景)杀死了这二人,走上了造反之路。而且这里王进做得比武松还“高尚”点,只杀死了这二人,却没有伤害女眷。但书中却说:“这王庆生来恶逆……”十分不通,这等行为梁山好汉大都这样做。
    王庆聚众起事后,官府来军镇压。不想没有打王庆,倒先自已起了兵变。书中说:“两营军忽然鼓噪起来,却是为两个月无钱米关给,今日扁着肚皮,如何去杀贼?张顾行闻变,只得先将一个月钱米给散。只因这番给散,越激怒了军士,却是为何?当事的,平日不将军士抚恤节制;直到鼓噪,方给发请受,已是骄纵了军心。更有一桩可笑处:今日有事,那扣头常例,又与平日一般盘剥。他每平日受的盘剥气多了,今日一总发出来。军情汹汹,一时发作……”这民心向背,清晰可见。
    不过王庆后来自立为帝,也是大建宫室,广纳嫔妃彩女,多半也像太平天国的洪秀全一般的腐化堕落了,但摘掉书中给我们戴上的有色眼镜,王庆总也该算条好汉。说来这历史上的事情真是难以评说的,改朝换代就又是一个历史周期率,只反贪官不反朝廷,就会重演梁山的悲剧。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在当时的条件下老百姓能盼到个明君清官就是最大的愿望了。
  
  
  

- 作者: makema 2005年11月24日, 星期四 21:10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水浒》巾帼潘金莲 作者:S江湖夜雨S 
      《水浒》巾帼潘金莲
  
    看到这个题目,有的看官可能要误认为江湖夜雨将人物弄错了,《水浒》中巾帼英雄要有,也应该算孙二娘、扈三娘、顾大嫂什么的,潘美眉数百年来被选为“淫妇”的代表。虽然近年来,多有人为她翻案不平,但和“巾帼”二字并不沾边。
    然而江湖夜雨细读《水浒》,发现这潘美眉虽不在天罡地煞之数,也没有什么武艺,但身上却自有一股梁山好汉都具有的气质。其实是和梁山好汉意气相投的,只不过追求略有不同。先看潘美眉的来历:“那清河县里,有一个大户人家,有个使女,娘家姓潘,小名唤做金;年方二十馀岁,颇有些颜色。因为那个大户要缠他,
  这女使只是去告主人婆,意下不肯依从。那个大户以此记恨於心,却倒陪些房奁,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地嫁与他。”这境况,和王进恶了高俅而被迫远走,林冲恶了高俅被发配沧州一个性质。如果潘美眉是个水性杨花唯利是图的惯于当奴作妾的人,还能有如此下场?这个大户没有权将人“发配”充军,却有权将潘美眉“配”给武大这种猥琐腌臜之人。说来潘美眉之处境,和林教头在草料场的委屈也不差多少。
    但潘美眉那里肯就这样委委屈屈的过一生,看潘美眉的自已的话:“我是一个不戴头巾男子汉,叮叮当当响的婆娘!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人面上行得人!不是那等搠不出的鳖老婆!”再看梁山的好汉如智深常说的:“俺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官。为因打死了人,出家做和尚。休道这两个鸟人,便是一二千军马来,酒家也不怕他。你们众人不信时,提俺禅杖看。”是不是倒有几分相似?
    正因为潘美眉早有这种不羁之心,所以在王婆的劝诱下,潘美眉的心就动了。说起来,我觉得王婆劝诱潘美眉偷汉,和吴用劝阮氏三雄劫财,这二人一个“诲淫”一个“诲盗”,手法倒有八九分相似。且看王婆先是说自己年轻时也风流过,又说西门庆“这个大官人是这本县一个财主,知县相公也和他来往……万万贯钱财,开着个生药铺在县前。家里钱过北斗,米烂陈仓,赤的是金,白的是银;圆得是珠,光的是宝。也有犀牛头上角,亦有大象口中牙……”来引诱潘美眉。吴用也是先诱阮小五说起梁山上的落草的王伦一伙道:“他们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官司;论秤分金银,异样穿锦;成瓮吃酒,大块吃肉,如何不快活?我们弟兄三个空有一身本事,怎地学得他们!”吴用听了,暗暗地欢喜道:“正好用计了。” 吴用又用话来挑阮氏三雄道:“恁地时,那厮们倒快活?”激得阮氏三雄感慨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我们只管打鱼营生,学得他们过一日也好!”最后压抑的火山终于爆发,拍着脖项,道:“这腔热血只要卖与识货的!”想来那潘美眉也是心中的一腔爱欲正无奈何处,也像阮小七说的:“一世的指望,今日还了心愿!正是搔着我痒处。”所以就什么礼教宗法,统统抛在脑后,就“须作一世拼,尽君今日欢。”其实这两者行止何其相似。都是不满意现实的压制,而舍生一搏,名声性命全抛在脑后,人生不满百,能快意者几何?与其化为腐草,争如化为烈火绚烂一次?正所谓“你把青春赌明天,我用真情换此生,岁月不知人间太多的忧伤,何不潇洒走一回?”
    奈何古时候施大爷的心态和现代人大不相同,古时人“万恶淫为首”,所以就把潘美眉写得十分不堪,而阮氏三雄却成了英雄好汉。我觉得书中大力鞭挞潘美眉,主要是责她“犯淫”,害不害武大却并不打紧。梁山众好汉手下杀得人多了,秦明的妻子、扈三娘的全家、安道全的情妇等都是梁山上的人所杀。但都轻描淡写地带过了。潘美眉放倒武大,其实也就等于梁山好汉们劫牢反狱时杀了几个狱卒一般。当然也不是说潘美眉害了武大就是对,但李逵斧下的冤死鬼可能更多。我是说书中对于“淫”和“盗”的态度是大不一样的。古时好像是“杀人可恕,犯淫难容”。像另一个潘美眉(潘巧云)谁也没有害还遭了毒手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
    而现在的观点恐怕大不一样了,正好反过来。一夜情婚外恋什么的,社会宽容得多,但杀人却不行。比如马加爵同学如果只是租了房子和三两个美眉在外面同居,那根本不算什么大事,可他弄了把铁锤干掉了几人,这可不得了啦。但马加爵同学如果在水泊时代,又正好认识“宋大哥”,那让朱贵放枝响箭,送上梁山。以后也当个小头领,和金钱豹子汤隆学学使锤,也可充个地煞之数。就算不认识宋江,遇到小旋风柴进,也可以住上几年。柴进也当会说:“休说杀了这几个后生小厮,便是杀了朝廷的命官,劫了府库的钱粮,也不妨事。”同样潘美眉如果生在现代却也大不一样,那时候那里用着来害武大,直接离婚就成啦,大不了让西门庆找找律师。武松再是县里的刑警队队长,也没有什么办法。再说现代美眉见钱眼开,武松既然有权,武大以后再找个老婆也不难吧。
    潘美眉空有巾帼之心,却只有丫环之身,力行当代推许的开放大胆之为,而逢宋时礼教森严之世,命何其蹇哉!
  
  

- 作者: makema 2005年11月24日, 星期四 21:09  回复(1) |  引用(0) 加入博采

 心身俱矮的武大 作者:S江湖夜雨S 
 心身俱矮的武大
  
    武大其人,现在已成了最窝囊和猥琐的男人代名词。比之猪八戒还要差一等。据最新的调查,居然有不少美眉不喜欢唐僧而喜欢猪八戒。不过喜欢武大的可能就几乎没有吧。猪八戒有力气,会攒钱,会说甜言蜜语哄美眉,还有几分可爱之处。但武大却猥琐至极,且看武大的形象:“这武大郎身不满五尺,面目狰狞,头脑可笑;清河县人见他生得短矮,起他一个诨名,叫做三寸丁谷树皮。”武大身材矮短,已经是残废之列,而且还“面目狰狞,头脑可笑”,恐怕天下任何美眉也难以生受。
    而且武大其人的气量和德行也不怎么样,如果是“人穷而志不穷,貌丑而心不丑”,也会让人有几分敬重和亲切。虽然那个大户出于报复心理将潘美眉“配”给了武大,是那个大户在使坏,但武大也客观上起到了助纣为虐的作用。可想而知,潘金莲在和武大洞房花烛之时,肯定也是两眼泪水,满腔怨气,一千一万个不情愿。如果武大真是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就应该明白自己配不上人家潘美眉,在人家不情愿的情况下,就该相持以礼,或者明为夫妻,实结为兄妹。然后离开了清河县后,再帮潘金莲另选好人家相嫁。如果这样做,武大就可以和《巴黎圣母院》的敲钟人加西莫多一样被人们赞许了。
    但武大却是个市井小人,庸俗之辈,心态和他的身材相貌一般猥琐。武大平白得了这样一个大便宜,就好比一个素质不高的人在街上拾到了一个放有巨款的钱包一般,哪里舍得再放手?虽然也知道人家失主不知道有多着急和痛苦,但也顾不得啦。于是武大就借助当时社会的道德风俗形势,牢牢地霸住人家潘美眉不放啦。叵耐古时候就是重男轻女,女人的人权得不到保护,只能夫休妻,不兴妻休夫。所以这武大就抓住这个道德习俗上的锁钥,把人家潘美眉牢牢地束缚住,说来也好生无赖。
    以上这样的要求,也并非是以现代人的观点苛求古人,反观人家林冲,只是因自己被冤屈发配到沧州去,就觉得对不起林娘子,说出这样一篇话来:“今小人遭这场官司,配去沧州,生死存亡未保。娘子在家,小人心去不稳,诚恐高衙内威逼这头亲事;况兼青春年少,休为林冲误了前程。却是林冲自行主张,非他人逼迫。小人今日就高邻在此,明白立纸休书,任从改嫁。并无争执。如此,林冲去得心稳……”林冲的这等风范,确实好生让人佩服,反观武大之死皮赖脸,哪里及得上人家林冲半点?
    还有一个例子,也是古人所写古人所为。冯梦龙《喻世明言》中《蒋兴哥重会珍珠衫》一文中,蒋兴哥得知自己的妻子三巧儿和人通奸,回来后,却并不打骂妻子,而是这样做:“次早回家,向三巧儿说道:‘你的爹娘同时害病,势甚危笃。昨晚我只得住下,看了他一夜。他心中只牵挂着你,欲见一面。我己雇下轿子在门首,你可作速回去,我也随后就来。’三巧儿见丈夫一夜不回,心里正在疑虑,闻说爹娘有病,却认真了,如何不慌?慌忙把箱笼上匙钥递与丈夫,挽个婆娘跟了,上轿而去。兴哥叫住了婆娘,向袖中模出一封书来,分付他送与王公(三巧儿的父亲):‘送过书,你便随轿回来。’ 却说三巧儿回家,见爹娘双双无恙,吃了一惊。王公见女儿不接而回,也自骇然。在婆子手中接书,拆开看时,却是休书一纸。上写道:“立休书人蒋德,系襄阳府枣阳县人。从幼凭媒聘定王氏为妻。岂期过门之后,本妇多有过失,正合七出之条。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愿退还本宗,听凭改嫁,并无异言,休书是实。成化二年月日,手掌为记。”蒋兴哥后来还把三巧儿的嫁妆即楼上细软箱笼,大小共十六只,写三十二条封皮,打叉封了,……交割与三巧儿,当个赡嫁。”这番做为,可谓君子绝交,不出恶声。还照顾着妻子的脸面,可谓仁至义尽,比武大不知强了多少倍。
    你看武大捉奸不成后,却对潘金莲说道:“你做的勾当,我亲手来捉着你奸,你到挑拨奸夫踢我心头,至今求生不生,求死不死,你们却自去快活!我死自不妨,和你们争不得了!我的兄弟武二,你须得知他性格;倘或早晚归来,他肯干休?你若肯可怜我,早早侍我好了,他归来时,我都不提!你若不看觑我时,待他归来,却和你们说话!”还是死皮赖脸的纠缠,既然知道潘金莲根本对他半点恩爱也无,还这样赖下去,实在是愚夫之见,整一个市井之徒的见识。
    武大虽然罪不至死,却也不算是有德之人,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只有“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心情而已。
  

- 作者: makema 2005年11月24日, 星期四 21:08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偏狭的石秀 作者:S江湖夜雨S 
 偏狭的石秀
  
    对于拚命三郎石秀,虽然书中赞他做事精细谨慎,有勇气亦有胆略,但江湖夜雨却对石秀不甚喜欢,总觉得他性格过于偏狭,有点心地匾窄。
    石秀唤做拚命三郎,我觉得这个外号的由来可能有两重意思,一是可能说他打斗起来勇不可挡,不顾性命。另外也有可能说他性格比较倔,为了斗气和惹着他的人拚命到底。从书中的描写看,后者的可能性也不小,石秀并非十分洒脱豪爽之人,总有点小心眼儿。书中说石秀帮杨雄的老丈人潘公做杀猪的买卖,一日见了铺店不开,肉案砧头等工具也收起来了。石秀就猜度为:“常言‘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哥哥(杨雄)自出外去当官,不管家事,必是嫂嫂见我做了这衣裳,一定背我有话说。又见我两日不回,必然有人搬口弄舌。想是疑心,不做买卖。我休等他言语出来,我自先辞了回乡去休……”其实人家潘老头哪有这个意思。这石秀未免太小心眼儿了,也不和人家直说,可见不是个爽利的人。看人家鲁智深,在桃花村时看到刘太公闷闷不乐,就直问道:“太公,缘何模样不甚喜欢?莫不怪酒家来搅扰你么?明日酒家算还你房钱便了。”看这性子多爽直。
    石秀后来由于他的小女人般的细心,发现了潘巧云的奸情,就去杨雄哪里告诉。但杨雄这人也是个大草包,居然先漏了口风,潘巧云心虚就反诬石秀。杨雄就又真信了,第二天去掀了店铺,撵了石秀。但这却惹了石秀这个心地匾窄的太岁。石秀这拚命三郎可不是白叫的,受了这份冤枉气,就起了杀人之心。所以就先杀了敲着木鱼为潘巧云裴如海站岗放哨的胡道人,后又杀了裴如海。这还不算,又撺掇着杨雄把潘巧云劫持到翠屏山上对质,潘巧云承认了错误。于情于理,这时石秀就应该摆出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宽容姿态,就是杨雄要为他而杀潘巧云,以石秀的身份来说也是应该劝上一劝,让杨雄休了潘巧云也就是了。当时石秀撺掇着杨雄上翠屏山时,书中石秀说“小弟先在那里等候着,当头对面,把这是非都对得明白了。哥哥那时写与一纸休书,弃了这妇人,不是上着?”杨雄道:“兄弟何必说得?你身上清洁,我已知了。都是那妇人说谎!”这时石秀却不依不饶地坚持道:“不然,我也要哥哥知道他往来真实的事。”而事到临头,在翠屏山对质明白后,石秀非但没有劝杨雄“写与一纸休书”,却撂下句:“今日三面说得明白了,任从哥哥心下如何措置。”这不是将杨雄的军吗?在这样的情景下,如果杨雄对潘巧云宽大处理,就显得只顾女色,不顾兄弟,无法下台了。而且石秀先教唆杨雄杀了使女迎儿,且看石秀恶毒地递过刀来,说道:“哥哥,这个小贱人留他做甚么!一发斩草除根!”当潘巧云求石秀劝一劝时,石秀也冷漠地说:“嫂嫂,哥哥自来伏侍你。”于是就看着杨雄碎割了潘巧云。石秀的性格之偏狭狠毒,倒和马加爵有几分相似。且看武松也是被潘金莲诬为将其调戏,但武松的表现却是。”武松只不做声,寻思了半晌,再脱了丝鞋,依旧穿上油膀鞋,着了上盖,带上毡笠儿,一头系缠袋,一面出门。……一直地只顾去了。”武松这种不加分辩的姿态,比之石秀的偏执,强了好多。可想而知,如果潘金莲不害死武大,想来此事武松绝不会再提了。这里两者的品格的高下自见。
    怪不得石秀和杨雄上了梁山,说了这些行止,晁盖听了大怒,让孩儿们把他俩斩讫报来,且看晁盖所说:“俺梁山泊好汉自从并王伦之后,便以忠义为主,全施恩德于民,一个个兄弟下山去,不曾折打锐气。新旧上山的兄弟们各各都有豪杰的光彩。这两个把梁山泊好汉的名目去偷鸡,因此连累我等受辱!今日先斩了这两个,将这厮首级去那里号令。我亲领军马去洗荡那个村坊,不要输了锐气!孩儿们!快斩了报来!”说来这杨雄石秀他俩办的事也真够不上半点“豪杰的光彩”,倒是宋江和他俩有“共同语言”(都是杀老婆的同道),劝了下来,没有让杀。但这两人的行止却实在不算光明磊落,也不怎么英雄豪杰。比起梁山上不畏贪官专打恶霸的好汉们,差了不少。

- 作者: makema 2005年11月24日, 星期四 21:07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梁山散打搏击第一----武松 作者:S江湖夜雨S 
 梁山散打搏击第一----武松
  
    梁山好汉武功高强者固然不少,但书中以鲁智深、武松、李逵、卢俊义并五虎将(关胜、林冲、秦明、呼延灼、董平)武功为高,当无疑问。但后者五虎将等多擅长枪大刀,马上显威,如果行军打仗,倒也停当。但如果近身徒手搏击,恐怕尚不及鲁智深、武松等。
    马上好汉林冲、卢俊义等,也多擅枪棒,但徒手搏击,恐怕难敌武松。读者请看同样被解差押解,林冲、卢俊义二人一路被解差羞辱,董超、薛霸二人开水烫人脚丫,然后再拿出新草鞋穿,这烫脚穿新草鞋又强似给人穿小鞋多矣。董超、薛霸二人练得纯熟,几乎都成为程序化操作了。林卢二人都着了道,被折磨得无可奈何,声唤不止,枉有上马冲锋的本事,此时却显不出半点威风。
    而武松被押解时却又是一番情景,且看书中二十九回:“武松右手却吃钉住在行枷上,左手却散着。武松就枷上取下那熟鹅来只顾自吃,也不睬那两个公人;又行了四五里路,再把这只熟鹅除来右手扯着,把左手撕来只顾自吃;行不过五里路,把这两只熟鹅都吃尽了。”这等无视宵小的气度非林卢二人可比,这等气概是有实力作为后盾的,且看危急之时:“武松喝一声“那里去!”把枷只一扭,折作两半个,赶将下桥来。那两个先自惊倒了一个。”这等神威,比之长坂桥张飞喝杀夏侯杰,殊不多让。纵观全书中,被押解时自行逃脱,不用人救援者,唯武松一人也。
    至于李逵更是不济,别看李逵挥动扳斧,杀人极多,但李逵这人,用现在一句话来说是:“遇强是很弱的,遇弱是很强的。”寻常军民百姓,李逵以大斧排头砍去,往往所向披靡,勇不可当。但遇到真正好手,李逵却根本不是对手,想李逵其人,只靠一身蛮牛般的大力,武术套路未必有高人详加指点,且看六十七回中,李逵和没面目焦挺厮打,焦挺因会祖传相扑,把李逵跌了好几交,又见七十三回中:“话说当下李逵从客店里抢将出来,手持双斧,要奔城边劈门,被燕青抱住腰胯,只一交颠个脚捎天。燕青拖将起来,望小路便走,李逵只得随他。为何李逵怕燕青?原来燕青小厮扑天下第一,因此宋公明著令燕青相守李逵。逵若不随他,燕青小厮扑手到一跤。李逵多曾著他手脚,以此怕他,只得随顺。”如果真要厮打,李逵恐怕比擎天柱强不了哪儿去。
    鲁智深是军官出身,行军打仗固然精熟,徒手相搏也算不差,第七回中智深和林冲说起过,“年幼时也曾到东京,认得令尊林提辖。”当年想必是来东京投师学艺。用现在的话来说,智深也是在国家队训练过的,但想来徒手搏击的功夫也未必强似武松,却是为何?读者想鲁智深生得身形胖大,必不灵便,大家看现在散打冠军等好手个个体态匀称,绝无极胖大之人。武松之形象倒是极为符合,武术搏击讲究趋退如神,身形夭矫,智深如此胖大,虽有猛力,必不灵便。因此,我以为智深散打不如武松。
    另外武松自己言道:专打天下硬汉。武松闯荡江湖,江湖上好手多讲究单打独斗,赤手相搏的时候居多,武松散打的实战经验也丰富的多。而智深熟于军阵,对江湖上的事却不在行,何以见得?请看智深和武松都到过孙二娘的宰人酒店,鲁智深着了道儿,险些变成人肉馒头的馅儿。而武松却机警得很,反而制住了孙二娘,这不是说智深比武松的IQ低多少,而是武松在江湖上闯荡的多了,江湖上的经验多而已。
    袁阔成先生的评书中言道武松出身于少林,显然武松身具一身碎金裂石的少林硬功。大家看金庸先生的倚天屠龙记上张三丰说道:“武当的功夫讲究内力深厚,不练这类(少林的)碎金裂石的硬功……”看来少林硬功确实有独到之处。怪不得能扯枷挣索,如同平常,连那一百杀威棒也视如无物。评书中更说生铁佛擅“八步打灯透心掌”,现在看来类似于金庸书中的劈空掌一类的东东,但武松却能制得住他,可见武松的功夫非同一般。综上所述,近身搏击水浒第一人非武松莫属也。
  

- 作者: makema 2005年11月24日, 星期四 21:05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水浒英雄赞 -- (终) 鲲鹏草露间 西柠
 水浒英雄赞 -- (终) 鲲鹏草露间
    
    何谓英雄?<<三国演义>>里曹操在跟刘备青梅煮酒时是这么下的定义:“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 、 “龙之为物,可比世之英雄”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 。
    
    套用句<<水浒>>中的话讲:“为何自家引这一段故事,将大比小?” -- 实只因英雄定义,随主题不同而各异: <<三国>>讲的是豪杰争霸、 逐鹿九州、问鼎天下的故事,其中的英雄,自然便要有胸怀乾坤的气度与威加四海的才干; <<水浒>>人物,却是“帝子神孙,富豪将吏,并三教九流,乃至猎户渔人,屠儿刽子” ,无所不有。前面鲁武林至燕青四人,再加星魁宋公明, 能得此称号,应该争议也不大。 不过下面这篇赞里写的人物事迹,算不算得英雄事略,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小子无仁无智,只聊聊自己的感觉罢,他们有的以现代人的观点来看颇有该受责难处,有的不是<<水浒>>中的主要人物,有的平生事迹、职业、 口碑可能跟“英雄” 根本不搭边。 然而, 又或许从某些特别的角度来看,他们身上依然有一般可赞可叹、可圈可点的地方,那些微末处,虽不能说是“潜伏于波涛之内”的龙,却也有似“隐介藏形” , 还没有机缘“乘时变化”的鲲罢。
    
    水浒中,有智勇兼备的英雄汉。
    
    一个被小人挟私报复的教头王进, 知进退、有武艺,终能在牢笼脱身;一个围城中的平民萧嘉穗,能振臂高呼“百姓有胆量的,都来相助!” “响振数百步” 、“四面响应” ,直擒敌酋;一个江上艄公李俊,能在提头搏命换得的富贵功名来时脱身而去,终能效班超扬威海外。从他们身上, 你看不到这能自保、能救民、能建功绝域的属於匹夫的智略吗?
    
    水浒中,还有义气深重的江湖儿郎。
    
    你看某些版本里为何要这般描述土寇朱武三人:“为头的神机军师朱武,那人原是定远人氏,能使两口双刀,虽无十分本事, 精通阵法,广有谋略;第二个好汉,姓陈,名达,原是邺城人氏,使一条出白点钢枪;第三个好汉,姓杨,名春,蒲州解良县人氏,使一口大杆刀” ?这双刀、枪、大刀、解良影射的是什么呢?自然是三国刘关张的义气故事,岂不又一次“将大比小” ? 你看朱武哭道:“小人等三个,累被官司逼迫,不得已上山落草。当初发愿道:‘不求同日生,只愿同日死。’虽不及关、张、刘备的义气,其心则同。今日小弟陈达不听好言,误犯虎威,已被英雄擒捉在贵庄,无计恳求。今来一迳就死。望英雄将我三人,一发解官请赏,誓不皱眉。” ,便只是苦肉之计吗?七十回本水浒,卢俊义的恶梦中,梁山好汉全伙也用此计,落得个被一齐处斩的下场,能行这般凶险苦计的,难道没有刘关张兄弟生死一处的义薄云天的气概吗?
    
    或许你会觉得义气云云, 毕竟是封建观念。那么另一位义气好汉的仁心,则即便以今人标准观之, 也会使人赞叹吧:美髯公朱仝,有家室之累,还担着“血海干系” 放晁盖、放雷横、放宋江, 所为者,确是兄弟之谊。然而当黑旋风李逵斧劈了无辜的四岁小衙内时,这位平时最是“和气” 的朱仝,终於“大怒” ,“奋不顾身,拽紥起布衫,大踏步赶将来” 、直追得自己“喘做一块” 、还是“恨不得一口气吞了他” ,你道那个可以替他人吃官司、 受责罚的朱仝, 此时“心头一把无明业火高三千丈,按纳不下” 、 会是为自己功名前程吗?你道那个肯为一小童拼命的小小骑兵都头朱仝,与一个一家老小被宋江毒计害死还“纳了那口气” 的纠纠兵马统制秦明,孰高孰低呢? 那个与小童玩耍的朱仝,那个要和李逵“性命相搏” 的朱仝,会是梁山上最可爱敬的仁心英雄吧。你道作者会给他“天满星” 的名号,又教他以“保定府管军有功,后随刘光世破了大金,直做到太平军节度使” 为终局,不是对其独钟吗? 你道“九原难忘朱仝德,千古高名逼斗寒” 岂是虚话?你道无论明末陈老莲<<水浒叶子>>,还是如今日本人所作漫画,朱仝形像, 都与小童一起出现在画中,可是偶然? 作者读者、 绘者观者心中,尺度可是分明?
    
    水浒中,更有烈气英豪。
    
    如张顺、三阮、石秀、李逵。他们出身低微,比不得玉麒麟那般“棍棒天下无对” 的富贵名号,没有关大刀那般“其祖为神” 的高贵出身,也挂不上双鞭将“都统制” 的高级军职, 又都心狠手辣,曾经妄杀无辜或大肆屠戮。
    然而,当你读到那一幕浔阳大江边“玉龙搅暗天边日,黑鬼掀开水底天” 的卖鱼牙子张顺和小牢子李逵间光彩夺目的打斗场面,你是否会随着那书中岸上“三五百” “贪看” 的人群暗暗喝彩呢?当你读到连几尾大鱼都找不来的贫穷渔夫三阮喊出:“这腔热血,只要卖与识货的!” 的壮语 ,说出“便是蔡京亲自来时,我也搠他三二十个透明的窟窿” 的豪言, 唱出“酷吏赃官都杀尽” 的民歌时, 你是否会由衷叹其冲天豪气呢?当你看到那个卖柴度日的石秀,在大名府十字街心的“刀枪林中” 大喝“梁山泊好汉全伙在此” 挥刀跳楼救人时,你是否会血脉张涌,叹声三郎勇武呢?当那个平日只知举斧“排头价砍过去” 的李逵误听他最敬重的宋江强抢民女,便“睁圆怪眼,拔出大斧,先砍倒了杏黄旗,把‘替天行道’四个字,扯做粉碎” , 再“拿了双斧,抢上堂来,迳奔宋江” 时,你是否会慨叹铁牛直性呢?
    
    这些还不是最使人动容处。这般莽夫所拥有的,只有头颅热血,因而不惜己命,也不惜他人性命。然而,读到他们的结局,却还是令人连声叹息:乌龙岭下兵败处,不屈的阮小二“怕吃他拿去受辱,扯出腰刀,自刎而亡” 、清溪城内胜利前, 打入敌营的阮小五也被诛杀,一往无前的拼命三郎丧命于乱箭之下,悍勇憨直的黑铁牛终化柔肠垂泪与他的宋大哥死作一处。
    
    而卖鱼牙子的结局,令人最觉壮烈,因为,在这个小人物身上, 更寄托一份对和平生活的向往。你道作者为何在张顺战死情节前后不厌其烦三番五次地引用大量诗词描述西湖美景?为何要在腥风血雨、战船飞矢间描写“六桥金线柳,缆住采莲舡” ?为何要在损兵折将的愁云惨雾气氛中,描写“晓霞连映三天竺,暮云深锁二高峰” 呢? 为何要让一个身为弄潮儿的张顺在西陵桥上慨叹西子湖水的宁静:“我身生在浔阳江上,大风巨浪,经了万千,何曾见这一湖好水!便死在里,也做个快活鬼!” 呢?-- 或许, 那是一个秋声马嘶里的红尘之梦吧, 那是一段故事又或历史里的征夫浪子共有的挥不去的心事啊!
    
    你道作者只写了这些匹夫的粗莽放肆,却没有写他们的义烈刚勇,又没有写出那一份属於匹夫的悲怀柔情吗?刀斧光影中, 生死故事间,你看到那份如江上恶滔的险阔,又可看到那份如湖心碧波的静美吗?
    
    水浒中,你还会读到更多的匹夫的英雄事略。当你读到智勇兼备、 助智深杨志双夺宝珠寺的屠户曹正陈计献策、勇入敌营的时候,读到火烧翠云楼、 大闹大名府的盗贼时迁直闹得“火烈冲天,火光夺月” 的时候,读到小酒店老板朱富用计救得李逵,还要担心师父李云道:“我想他日前教我的恩义,且是为人忠直。等他赶来,就请他一发上火入夥,也是我的恩义。免得教回县去吃苦。” 的时候,读到闲汉白胜唱出深谙民间疾苦又可为夺宝故事推波助澜的“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 的时候,甚至读到市井小人物金氏父女、小二夫妇知恩图报情节的时候,你可看到这些升斗小民身上萦绕着的那丝缕英雄气息吗?
    
    何止如此,何止如此!!你再去翻翻这部书中的主要人物,看看这个英雄赞系列的前五篇,当逃亡的勇提辖、不会念经的莽和尚除恶扬善的时候,当出身无业游民的武二郎报过血仇在蜈蚣岭拔刀行侠的时候,当受尽欺辱的林教头风雪夜怒舞花枪而起的时候,当忠勇奴仆燕小乙在君王前巧行风流智计的时候,当文面小吏黑三郎醉中题写“敢笑黄巢不丈夫” 的时候,你可能否认,这正是一部以匹夫为英雄的书吗?你可想到,那冷落关山间的八百里水泊中汇聚的,尽是匹夫们流不尽的英雄热血吗?
    
    东风不借世间英物,小说里草露上的鲲鹏们,终不能举翼飞腾,而现实中大宋的万里金瓯,也只在胡尘中化作齑粉。故事而后的近千年间,确也有前仆后继的匹夫们起于陇亩,吞吐宇宙, 以英雄之姿立于乾坤之巅,“生当鼎食死封侯,男子平生志已酬”。他们,不曾真的改变万千渔樵小民们的命运,但他们,毕竟用羽翼叩响过天门。
    
    “千古蓼洼埋玉地,落花啼鸟总关愁” ,可愿,可愿在回望烟波浩渺处、听取芦笛幽怨时,再读一次水浒?(终)

- 作者: makema 2005年11月24日, 星期四 21:01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水浒英雄赞 -- (五) 能不忆公明 西柠
水浒英雄赞 -- (五) 能不忆公明
    
    宋公明就是宋江嘛,似乎尽人皆知。然而宋江却又未必天生便是这个“公明” ,何意呢? 后面将小作分说。宋江性格的复杂性和矛盾性,使得每个读者心中都有他们自己所认知的那个宋江,这里也无意推翻或改变任何人的理念,只是讲讲我的观感吧。那么,他算不算得英雄呢? 自金老爷子而下,多少评论都把他归入奸雄一档。然而奸雄毕竟也是“雄” 啊,如三国中著名的乱世奸雄曹操所自言那般“非有四目两口,但多智谋耳。” 倘若犯难而不评这个百八好汉之魁首的“宋公明” ,还写得什么水浒英雄赞呢?
  
    乾坤何处容狂客
    
    史书中,只有宋江,没有公明。
    
    历史上宋江是个勇悍强寇,他所领部队转战各地,流动性强: “宋江起河朔,转略十郡” ,“又犯京东、河北,入楚、海州界” ; 人数不多,但腐朽宋廷的官兵们,却多不敢抗拒,“河北剧贼宋江者,肆行莫之御” 、“啸聚亡命,剽掠山东一路,州县大振,吏多避匿” 、“白昼横戈犯城郭” 、 “官军莫敢婴其锋” ,统治者中较为有头脑者也推重宋江的才干,侯蒙老爷子建议“江以三十六人横行齐、魏,官军数万无敢抗者,其才必过人” ,“不若赦江,使讨方腊以自赎” 。朝廷也基本赞同这一策略, 赞“蒙居外不忘君,忠臣也。” ,“命知东平府” 。按<<十朝纲要>>的说法,早在宣和元年时,朝廷就是曾下过招安诏的。
  
    史料中对宋江事迹的直接记载不多,然而与他有关联的人的记载却不少,宋江之名除了出现在<<徽宗本纪>>和上面提到的侯蒙的传中,也还在镇压他的对手当时由礼部侍郎贬为海州知州的张叔夜的传记中、沂州知州蒋圆的墓志铭中、以及“河东第二将” 折可存的墓志铭中被提及, 张叔夜以招安宋江之功升直学士、济南知府,折可存以擒宋江之功迁武功大夫,直到宣和六年,吏部侍郎李若水,还对受了招安的宋江等人“大书黄纸飞敕来,三十六人同拜爵” 的情形耿耿于怀。而建炎元年作乱称帝后被吴玠袭斩的史斌,也“本宋江之党” 。可见历史上的宋江起义,虽比不得方腊的气势, 声威却也其实不小。
    
    然而,没有哪里记载“宋江字公明” 这样一条,自然,他起义前身份也未必是个小吏, 史书中的宋江,算得英雄吗?很难讲,看不出或忠或义或护民或建立功业的成分,当然, 至少该算是个搅乱乾坤的魔君、是个激烈的反抗者吧。
    
    
    一鸣已在青云心
    
    其后的宋代话本“公案” 、“杆棒” 、“朴刀” 类中,开始出现<<石头孙立>>、 <<花和尚>>、 <<武行者>>等名目,演绎梁山故事。至话本小说<<宣和遗事>>中,始有完整宋江起义故事:宋江为郓县小吏,为营救晁盖事将被揭发杀阎婆惜,逃亡得天书三十六将姓名,随即直上梁山,其时晁盖已死,遂为梁山首领,聚齐众人,“往朝东岳,赛取金炉心愿。朝廷无其奈何,只得出榜招谕宋江等” ,最终“归顺宋朝,各受武功大去诰惠,分注诸路巡检使去也。因此三路之寇,悉得平定。后遣宋江收方腊有功,封节度使” 。
  
    罗烨记这些话本“讲历代年载兴废,记岁月英雄文武” ,那么宋江之事,可算英雄事略么?光从<<宣和遗事>>来看,宋江性格还不甚鲜明,原只是个“重朋友,轻朝廷” 的小吏,上山过程直接,其后也不曾有阴谋“夺权” 举动、作首领后只是“统率强人,略州剑县,放火杀人,攻夺淮阳、京西、河北三路二十四州八十余县;劫掠子女玉帛,掳掠甚众”。似乎去后来元人陈泰所言的“勇悍狂狭” ,并不太远。然而不可忽视的是,此时的宋江,已经是得天命的强人了,“天书付天罡院三十六员猛将,使呼保义宋江为帅,广行忠义,殄灭奸邪” ,军师吴加亮也劝他“若果应数,须是助行忠义,卫护国家” ,“忠义” 二字两次被提及, 而此处的梁山好汉, 终於结局光明、改邪归正了。以天命、忠义相加的宋江形像,即便算不得英雄,也已可算草莽豪杰之翘楚。 小说的作者,是直斥徽宗为“无道的君王” 的,宋末之时,作者和读者似已不把希望寄托在昏庸的朝廷,便只能寄予江湖,已经开始希望由那个宋江所代表的传统秩序的反抗者能够“殄灭奸邪” 、“卫护国家” 了, “忠义” 二字间,“义” 字更强。当然,此时,宋江还未被冠以“公明” 二字。
  
    宋遗民龚开的<<三十六人赞>>中则明确指出:“宋江事见于街谈巷语。。。士大夫亦不见黜” 。可见,民间传讲结果,一个史书中的“淮南盗” 、“剧贼” 、“草寇” 、李若水眼中的“狞卒” ,已经开始为包括士大夫阶层的人群接受。而龚开更是对宋江才干赞美有加:“余尝以为江之所为,虽不得自齿,然其识性超卓,有过人者” ,对其“忠” 也只抱持着不要僭越的最低的期望: “立号既不僭侈,名称俨然,犹循轨辙” , 甚至以为“古称柳盗跖为盗贼之圣,以其守一至於极处,能出类拔萃,若江者其殆庶几乎!” 他在诸好汉的赞中明确提到“中心慕汉” 、“国功可成” ,可见,元人统治下, 人们对心中的好汉的“忠” 的要求更少了些,却把更多的复国希望,寄托在草莽义军身上。龚开已经把宋江列为与盗跖一般的“盗贼之圣” 了,宋江和他的代表着好汉们,已经成为反抗那一元人统治时代的希望的寄托者。 此时的宋江, 离另类英雄,似乎也只一步之遥。-- 那一步,便是这 “公明” 二字。
  
    风当万里挟白羽
    
    元杂剧时代, “宋公明” 终於登场。通常剧中宋江会有如此自我介绍:“某,姓宋名江字公明,绰号顺天呼保义” 、“但有不得已得好汉,见了我时,便助他些财物,因此天下人都叫我作及时雨宋公明”,或者谈到梁山情形时提到“杏黄旗上七个字‘替天行道救生民’ ”。 在龚开的赞中, “呼保义” 的绰号已经出现,而那时的意义,偏近“呼作保义郎” -- “不假称王,而称保义” 。杂剧中,“呼保义” 、 “及时雨” 的称号交替使用,“呼保义” 的意义似乎更贴近“呼群保义” 的概念。杂剧故事,多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绿林公案,与欺压良善的衙内、令史、通判等统治者争斗的故事。这类故事,显然也打上了反抗者们理想的烙印。 宋江在剧中,是纪律严明、爱护弟兄、杀罚决断、除暴安良的世外理想国统治者形像。他“风高敢放连天火,月黑提刀去杀人” ,梁山的弟兄们“得胜了时,大道舍命赶官军;若是败了时,芦苇丛中藏身摸不着我的影” ,没有半点妥协余地,但却也没有一个情节是好汉们滥杀无辜的。相反,从<<李逵负荆>>中看出,假设是义军内部首领扰了民众,也要被执行纪律。
  
    “公”也、“道” 也、 “明” 也、“天” 也,从这里而始的宋江宋公明,已是一个典型的民间英雄,一个“公明” 、一个“天道” 同时出现,告诉我们,“公明” 之出,便是要执行“天道” 。天道为何?各人有各人的解释,然而仅从以上宋江宋公明这一形像的演化分析来判断的话,“天道”便是代表人心,特别是反抗现实者的期望。 如胡适所言:“把‘替天行道救生民’ 的招牌送给梁山泊,这是水浒故事的一大变化,既可表示元朝民间的心理,又暗中规定了后来<<水浒传>>的性质” 。此时宋公明身上,寄托了时代人心的太多期望,“义” 与“仁” 的成分已加至极致,而“忠” 的部分,则相形见绌了。
    
    徒向深芦抚青翎
    
    明之代元,太祖起身草莽扫荡群雄,既而屠戮功臣,宋覆国之鉴在前, 边廷之警又未解。 於是,宋公明的故事里,加入了权谋机略,加入了招安后的悲剧,加入了平辽故事,也同时,为了能使各阶层接受,加重了宋公明的“忠” 、“孝” 的部分,如李贽所言“啸聚水浒之强人” “欲不谓之忠义不可也”。於是,一个宋江,既要“公” 、又要“明” 、还要“忠” 、 还要“义” 、还要“仁” 、还要“孝” 、还要“智” 、还要“勇” 、还要“严” 、还要剪平群雄,最后鸟尽弓藏,何其难也! 一个由历史的宋江而至民间的公明,再入文人之手,成为小说中的“呼保义” ,如吴从先所说“人人得呼公明,人人咸愿为公明用也”,要想他性格不复杂,不矛盾, 何其难也!一部<<水浒>>,少年要读效其义气,老年要读观其机略,身为贵族的武定侯郭勋要刊刻其书、周宪王要做水浒杂剧,身为文人的李卓吾、袁无涯要评忠义,金老爷子要揭宋江之虚伪,无产阶级要斥其投降,一个宋公明,要想再稳稳当当作一个简单化的“英雄” ,不想同时具有“养济万人之度量” 、“扫除四海之心机” 、不想“于家大孝,为人仗义疏财” 、 “刀笔精通,吏道纯熟,更兼爱习枪棒,学得武艺多般” ,不想 “平生只好结识江湖上好汉。但有人来投奔他的,若高若低,无有不纳” 、不想“端的是挥霍,视金似土” 、“每每排难解纷,只是全人性命” 、不想题咏 “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他年若得报冤雠,血染浔阳江口” 、不想“望天王降诏,早招安,心方足” 、不想“只等金鸡消息” 、不想感慨“拣尽芦花无处宿,叹何时玉关重见” 、不想下定“纵使宋朝负我,我忠心不负宋朝” 的决心,又何其何其难也!!
    
    这里,不用再深究小说中宋江人物形像的意义,倘小说对这个金老爷子都不得不承认的“以成一书之纲领” 的宋江所作文字尽是屈笔的话,那么自然可以对他有任何理解;但倘认这样一部源来多端的古典小说未必有那样多“春秋笔法” 的话,那么,那个被各时代各阶层人赋予了不同期望的宋公明,那个能统御一百单八形形色色出身性格才能各异的好汉的宋公明,就是水浒中当然的英雄。从我的角度看,这一艺术形像的身上,集合了所有历史上义军首领的特点。他会在作小吏时便安排下退路,但也会在还能保持身份“清白” 时屈身;会在起初时,为达到目的放火杀人,将青州城外打成白地,也会在日后逐渐严肃纪律,不妄杀百姓;会在落没时慨叹身世浮沉,以至题下反诗,但也会在选定招安道路后绝不回头;会为聚集力量收拢人心招降纳叛,也会在兄弟零落时悲伤感怀;会承认辽国的说降书讲得有理,也会为民族与国家义无反顾。。。这不是一个真实的人物,却汇聚了所有期待者的真实情感。
  
    那个“刀笔敢欺萧相国,声名不让孟尝君” 的宋公明,那个“济弱扶倾心慷慨,高名冰月双清” 的宋公明,那个“仁义礼智信皆备,曾受九天玄女经” 的宋公明,那个“江湖结纳诸豪杰,扶危济困恩威行” 的宋公明,那个会“呼酒谩浇千古恨,吟诗欲泻百重愁” 的宋公明,那个醉书“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的宋公明,那个会“借得山东烟水寨,来买凤城春色” 的宋公明,那个“离愁万种,醉乡一夜头白” 的宋公明,那个咏“嘹呖忧愁鸣咽,恨江渚难留恋” 的宋公明,绝不会是一个可以用“奸雄” 二字轻松概括的宋江,却是一个汇聚了千千万万人不同的理想的悲剧式的英雄。
  
    当然,故事发生在西方大航海时代以前,八百里水泊也终不是新大陆,你不能要求一个那个时代的英雄会成为华盛顿或者玻利瓦尔。 “四海英雄思慷慨,一腔忠义动衣冠”, 在故事里,宋公明失败了,败亡在奸臣昏君之手,也败亡自己的“忠义” 观念下;但在现实里,仅仅“公明”--造反者的头领与“水浒”--造反者的理想国的故事、 名字存留与传播这一事实,便已标示了小说作者与读者所期待的,与时代相抗的精神的胜出。

- 作者: makema 2005年11月24日, 星期四 21:00  回复(2) |  引用(0) 加入博采

水浒英雄赞 -- (四) 风流燕小乙 西柠
  水浒英雄赞 -- (四) 风流燕小乙
    
    “功成身退避嫌疑,心明机巧无差错。世间无物堪比论,金风未动蝉先觉。”若说这功成身退的风流俊杰,世间倒也有些。照我看, 正史上第一就要算那个“青云之士” 张子房,椎秦博浪,圯桥进履,为帝者师, 决胜千里,从赤松子游,又兼玉容俊面, 真千古风流英雄也! 第二个要算范大夫,十年生聚,十年灭吴,泛舟太湖,易作陶朱,虽只为“霸者” 师, 亦可算得摩星岭上大丈夫。 余者碌碌,岂能与此二人相并,什么曾国藩之类,虽也是“杀尽江南百万兵”的“英雄” ,虽也会自剪羽翼,却只是想来“腰间宝剑血犹腥” ,又是个老头子,就便恢复了十里秦淮,也还是觉道与风流二字, 无多干涉。 这绿林故事中么,便要算那风流小乙浪子燕青了,小乙的功, 成的自然是没上面两个谋王定霸的高,不过论起“风流” 二字,就有一拼了。关于小乙哥的话题,要比其他水浒英雄来得轻松得多。
    
    
    平康巷陌何处寻
    
    与鲁智深武松林冲不同, 浪子燕青事略,由来已久, 这个人物形像是逐渐丰富以至到如今这般理想浪漫的。水浒传中,他没有如那几个一样有专门的五回或十回书的故事,但他在作者与读者心中的地位,却未尝输与那几个。这里,可以从不同作品中,看看这么一个光辉的风流浪子形像是怎样被确立起来的。
    
    已具水浒故事雏形的<<大宋宣和遗事>>里,霹雳火秦明、浪子燕青两个顶替了现今“智取生辰纲”故事里的公孙胜与白胜, 出现在黄泥岗上。虽然燕青的故事还语焉不详,仍可以约略看出,那时的他,已被定位为一个市镇低层人物形像,但还没什么特色。 <<三十六人赞>>里也有浪子燕青的赞:平康巷陌,岂知汝名? 大行春色,有一丈青。“一丈青” 在这里居然用来形容燕青,虽然具体意思不明,却也不与这个梁山上最有阴柔之美的风流男儿的气质相违。 柳永曾有词“金谷园林,平康巷陌,触处繁华,连日疏狂” -- “平康巷陌” 一词,似乎也隐隐透露出这个都会“浪子” 的出身。
    
    到了元杂剧时代,燕青一跃成了一部剧的主角。这部剧叫做<<同乐院燕青博鱼>>。讲述的是浪子燕青,在梁山误了宋江的假限,赌气气坏双眼,下得山来,身无分文被赶出旅店,又于路被杨衙内欺凌,所幸后遇行医的燕顺,治好燕青双眼,二人结为义兄弟,燕顺得燕青推荐自上梁山。燕青在同乐院拿了尾鲜鱼作注, 赌博过活,岂料又输与燕顺的亲哥哥燕和,燕和不忍心燕青挨饥受冻,将他领至家中,二人也结拜兄弟。一日燕青撞破燕和老婆王腊梅与杨衙内的奸情,反倒与燕和一起被杨衙内寻罪下狱。 燕青燕和越狱逃亡,路遇已上梁山的燕顺领宋江将令带兵来救,几人同杀了杨衙内王腊梅上山。
    
    这个中,浪子燕青的角色形像已经基本完备, 只是出身、 技艺和一部分性格与现在我们现在看到的<<水浒传>>有所出入。如:剧中燕青虽也是城市下层人民形像,但还跟大富户卢俊义没什么关系;虽也有一身好花绣、好拳脚,却没有吹拉弹唱的功夫:“我是一个混海龙摧鳞去甲,我是一只爬山虎也奈削爪敲牙,往常时我习武艺学兵法,到如今半筹儿也不纳,则我这拿云手怕不待寻觅那瞎生涯。我能舞剑,偏不能敲象板,会轮枪,偏不会支楞楞拨琵琶,着甚度年华?” ;虽也是灵巧聪明,却似乎更多了几分不屈与叛逆 --明明是自己误了梁山纪律,罪当斩首,他倒赌气下山,还气瞎双眼,高傲得像了几分说唐里的罗成;在雪地里被飞扬跋扈的杨衙内骑马撞倒,他不顾眼瞎, 冲上去骂道:“爷须瞎,儿须不瞎!” “又不是官街窄,怎故意的把人欺压,你有甚娘忙公事,莫不去云阳将赴法!” 结果, 他因眼瞎被衙内用马鞭“风团般” 地打,撞到燕顺,才医好眼,他就问燕顺:“适才那大雪里打我的那厮,是甚么人?” 燕顺答:“他便是杨衙内,是个有权有势的人,打死人如同那房檐上揭一块瓦相似。” 燕青呵呵一笑:“我可敢滴溜扑活撺那厮在马直下”、 “须认得俺狠哪吒” ,不畏强暴之态,跃然眼前。
    
    <<燕青博鱼>>这部戏,社会意义上看,唱词充分体现了城市中贫富阶层的尖锐矛盾, 其中部分反抗贪官强权的内容即便到了今天看也还是能引人共鸣的。文学上看,燕青形像似乎有些像了卖马的秦琼,龙游浅滩, 虎落平川, 凄惨而高傲之形,越让人深感同情,好像倒有负了“浪子” 的潇洒 之名:“瘦的来我这身子儿没个麻秸大,兀的不消磨了我刺绣的青黛和这朱砂。” “刚才个渐渐里呵的我这手温和,可又早切切里冻的我这脚麻辣” “这雪呵,他如柳絮不添我身上絮,似梨花却变做了眼前花,则我这拄杖冻难拿。” 然而,他似乎又比后来上瓦岗山的秦二爷,更多了几分反抗 -- 那些不光表现在打骂杨衙内的具体行动上,也表现在一些抽象情节上: 到了同乐院,燕青穷困潦倒, 用鱼赌博前,看着那鱼自语道:“鱼也! 你在荷叶盘中犹跌尾,怎不想桃花浪里一翻身! ” 落难处, 英雄之气未减。
    
    烟尘零落画不成
    
    无独有偶,到了<<水浒传>>中,浪子燕青的形像虽然风流倜傥不少,一跃成为浪漫潇洒的英雄代表,却也没少了与这一段类似的英雄落难情节。不过,那却不是为了他个人,为的是他的主人,被梁山坑害被管家背叛被官府稽拿的卢俊义:卢员外被关在牢中, 押狱蔡福看到“司前墙下,转过一个人来,手里提着饭罐,而带忧容。蔡福认的是浪子燕青。蔡福问道:‘燕小乙哥,你做什么?’燕青跪在地下,擎着两行珠泪,告道: ‘节级哥哥,可怜见小人的主人卢员外,吃屈官司,又无送饭的钱财!小人城外叫化得这半罐子饭,权与主人充饥。节级哥哥,怎地做个方便,便是重生父母,再长爷娘!’说罢,泪如雨下,拜倒在地。”等卢员外发配沙门岛路上,燕青射杀押解公人董超、 薛霸,与员外负罪逃亡,燕青出外射猎返回,看到员外被擒,“燕青要抢出去救时,又无军器,只得叫苦”,欲往梁山报信,“行了半夜,肚里又饥,身边又没一文”。。。“就林子里睡到天明,心中忧闷,只听得树枝上喜雀聒聒噪噪。寻思道:‘若是射得下来,村房人家讨些水煮瀑得熟,也得充饥。’” -- 堂堂一个北京城第一大财主卢员外家“风月丛中第一名” 的浪子燕青,竟要沦落到去“城外叫化” ,乞讨跪拜,后来又要去射鹊充饥的地步,岂不让人心酸。
    
    英雄才子落魄穷困的故事,好比羹尽时的刘季、胯下处的韩信、当垆卖酒的长卿、刈薪砍柴的买臣、寒窑内苦叹无银的薛仁贵、吕蒙正,种种英杰落难遭遇, 无非一是激励人们莫要气馁,终有挂锦帆济沧海乘风破浪之际,二是慨叹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然而浪子燕青的落寞处, 却又别有一番动人。
    
    试看卢员外自梁山赶回路遇燕青的一段:“卢俊义离了村店,飞奔入城。尚有一里多路,只见一人头巾破碎,衣裳蓝缕,看着俊义纳头便拜。卢俊义抬眼看时,却是浪子燕青。便问燕青:‘你怎地这般模样?’ ”燕青将家中李固与娘子背叛并至官府诬告员外之事细述,“‘在城中安不得身,只得来城外求吃度日。权在庵内安身。主人可听小乙言语,再回梁山泊去,别做个商议。若入城中,必中圈套!’卢俊义喝道:‘我的娘子不是这般人!你这厮休来放屁!’燕青又道:‘主人脑后无眼,怎知就里。主人平昔只顾打熬气力,不亲女色。娘子旧日和李固原有私情。今日推门相就,做了夫妻。主人若去,必遭毒手!’卢俊义大怒,喝骂燕青道:‘我家五代在北京住,谁不识得!量李固有几颗头,敢做恁般勾当!莫不是你做出歹事来,今日到来反说?我到家中,问出虚实,必不和你干休!’燕青痛哭,拜倒下,拖住主人衣服。卢俊义一脚踢倒燕青,大踏步便入城来。” --一个风流浪子,沦落至此,拜倒拖住主人衣襟, 苦劝主人莫遭毒手,然而竟被踢翻,日后卢员外被屈下狱,毕竟还要浪子行乞送饭,舍命相救: 这一系列情节里的卢员外的无知、自大、荒诞,与那个得卢员外救了性命又在五年中被升为主管、还要夺了人家产业妻子、必欲致人死地而后快的李固的忘恩负义, 恰都是为反衬出燕小乙的洞察先机、忠贞不移。倘你读到<<东周列国志>> 中的卞和怀璧一段 , 还不太能理解为何“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 乃是世间最大的悲哀之一的话,那么不如再去看看<<西游记>>中,唐僧与悟空的师徒情谊、和尚的肉眼凡胎与悟空的忠心耿耿表现, 莫不以三打白骨精后被屈受冤一段表现最烈,看那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子,被三藏所贬,无奈将去, “却又软款唐僧道:‘师父,我也是跟你一场,又蒙菩萨指教,今日半途而废,不曾成得功果,你请坐,受我一拜,我也去得放心。’唐僧转回身不睬,口里唧唧哝哝的道:‘我是个好和尚,不受你歹人的礼!’ 大圣见他不睬,又使个身外法,把脑后毫毛拔了三根,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了三个行者,连本身四个,四面围住师父下拜” , 别了唐僧,“独自个凄凄惨惨,忽闻得水声聒耳,大圣在那半空里看时,原来是东洋大海潮发的声响。一见了,又想起唐僧,止不住腮边泪坠,停云住步,良久方去” ,一部笑傲乾坤的<<西游记>>,读到此处, 几能令人随那泼猴感怀落泪。而一个<<水浒传>>中第一倜傥浪子的故事,观时也有一份相似的动情处。
    
    有人说燕青奴性太重,卢员外这里对他如此刻酷,他还要为员外卖命,实在不值。然而燕青从小“父母双亡,卢员外家中养的他大” ,又“为见他一身雪练也似白肉,卢俊义叫一个高手匠人,与他刺了这一身遍体花绣,” 员外出外时,便留他“在家看守” “做个椿主” ,如此,则卢俊义之于燕青的关系,是主仆,是师徒, 更是父子,莫说封建时代,君臣父子相延,就是如今,这般父子亲情又岂能割舍? 卢员外离开北京时不忘对燕青叮嘱:“小乙在家,凡事向前,不可出去三瓦两舍打开。” 这个主仆分别情景中的父子亲情,却也未必比武松兄弟离别时的兄弟亲情,来得虚假。 人之交往实不应课以等价交换的庸俗物质价值观。“滴水之恩涌泉报” ,何况父母之恩呢。
    
    
    霞云锦水第一人
    
    倘<<水浒传>>真的到七十回大聚义处便终止了,那么“浪子燕青” 的形像,也就只是一个忠勇坚贞的义仆而已了,他的机巧, 至多不过体现于识破吴用之计和劝阻卢俊义入城两处的先知与警觉。然而还是有不少人并不期望水浒故事那样终结,也不希望浪子的形像仅只如此,就如身为忠臣的比干伯夷,在人们心中的地位,定然强不过忠而能的周郎孔明,-- 浪子毕竟不该只是烈子。
    
    那一身“棍棒参差,揎拳飞脚” 的好武艺还不曾显露,那一身“似玉亭柱上铺着软翠” 的“遍体花绣” 还不曾有人识得,那“风月丛中第一名” 、“鼓板喧云,笙怕嘹亮,畅叙幽情” 的本事还不曾用过,那“诸路乡谈,百艺的市语” 还不曾发付, 于是,有了后三十或五十回书中的“智扑擎天柱” ,有了“梁山扑高俅” ,有了“元宵入东京” ,有了“月夜遇道君” ,有了李师师房中的小弟,有了方腊殿前的云奉尉。
    
    那林冲的“棒打洪教头” 是以退为进,这燕青的“智扑擎天柱” ,就是以弱胜强。“天下第一” 的岱岳庙中,“搅海翻江” 似的数万看客前,露一身好花绣的燕青,把那“如金刚般一条大汉” 的任原,只一个“鹁鸽旋” ,“撺下献台” 的瞬间, 有几分像大卫打倒歌利亚的画面, 令人好生倾羡。而再往后与惹事生非的黑李逵并前来救应的卢俊义、 史进、穆弘、鲁智深、武松、解珍、解宝几个一起大闹那块“庙居岱岳,山镇乾坤, 为山岳之至尊,乃万神之领袖” 的泰山之地的场景,亦暗含着几分掀翻强权统治的象征意味。以至“燕青打擂” 一节,几乎成为后世戏剧或评书最喜欢演绎的燕青故事。
    
    
    然而泰山上有砸碎任原头颅的石板, 忠义堂前却没有杀高俅的利刃; 燕青的“鹁鸽旋” 摔得倒“擎天柱” ,“夺命扑” 却不曾真的伤犯着高太尉;就如一部<<水浒>>,有着许多的象征反抗强暴的大快人心的情节,却也终改变不了好汉们的悲剧命运一般,那一场燕青与高俅在梁山的相扑,不过是众好汉“要灭高俅的嘴” ,至多不过是精神胜利 --好汉们终是要与高太尉同殿称臣的。
    
    漫漫招安路上, 又是小乙的功劳当列第一。你看那两次潜入东京的燕青,那几番机巧灵活, 确是极显小乙才智:看他在王班直、李妈妈、太尉府虞候面前周旋时的那份老于世故,在开封门军面前“取出假公文劈脸丢将去”时的镇定自若,在李师师与道君面前的通变风流,。。。好个浪子燕青, 正应着书中所言“点头会意” 、“百伶百俐”。 “穿云裂太清” 的玉箫凤凰音,“声清韵美,字正腔真” 的动人歌声、再加一身好花绣,自然得多情的李师师青睐; 而那风流赵官家,听罢“着我好梦欲成还又觉,绿窗但觉莺声晓” 的艳曲,怕也直是乐得手舞足蹈。 有人说小乙在道君皇帝面前唱罢“听哀告听哀告,贱躯流落谁知道,。。。有朝须把大恩人报” 大哭拜倒的情节太显奴性,然而小乙早在梁山也说过“可长可短,见机而做” ,可知他不过是要完成如此任务,才行如此手段,想来浪子心中,“泪如雨下,拜倒在地” 时对着的刽子手蔡福,和“大哭,拜在地下” 时对着的皇帝宋徽宗,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罢。不信,且看下一回的入回诗是怎么写的呢? “燕青心胆坚如铁,外貌风流却异常。花柳曲中逢妓女,洞房深处遇君王” ,这“花柳曲中” 女与“洞房深处” 人相并列,怕还不知这燕青所遇“君王” 二字份量轻重几许吗?王班直、李妈妈、门军、太尉府中的虞候、宿太尉、以至道君皇帝,都不过是为实现“受招安” 大计而要借助的工具而已,燕青则是那个举重若轻的灵活使用者。受招安的大方针,倘若没有燕青的执行,只由着那“揎拳裸袖” 的小县押司黑宋江,或者号称“笑谈将白羽麾兵” 的村学先生吴用去做, 终只是镜花水月,一场空谈罢了。几次血战高俅童贯,也只刚敌得去这与这圣上枕头边走动两遭。 一个好情报人员的能量,相当于数万雄兵, 这一系列情节里的小乙, “挟数用术,以制一时之利害” 的 权谋机略, 虽比不得张良范蠡,却也与那“六出奇计” “面如冠玉”的美丈夫陈平,相去不远。
    
    燕青拜在李师师面前、要的是“拜住那妇人一点邪心,中间里好干大事” , 在戴宗面前说誓,要的是不使对方“生疑”, 其意相类, 既在让对方感觉舒服的情况下安稳其心,又让对方深信自己的真意。武松之于金莲、之于武大, 石秀之于巧云、之于杨雄,岂有燕青之于师师、之于戴宗之巧呢。 有人以为即便燕小乙和李师师之间有些什么,也不会误了大事,说不定还成就一番“姐弟恋” 的佳话。其实世间最难把握之事便是儿女之情,燕青既要去那皇上“枕头上关节” 走动, 于中取事 , 倘身陷其中,便难保不另生枝节。这里,非是小乙迂直,恰体现的是一个混迹于“三瓦两舍” 的浪子对世事人情的深刻洞察, 对自己要达到的目标的坚定性与手段选取的灵活性之间的妥当把握。你看他前面对师师“推金山,倒玉柱”,在中间对戴宗言“大丈夫处世,若为酒色而忘其本,此与禽兽何异” ,在后面皇帝面前求赦书时“以目送情与李师师” ,其实都是为完成同一目标所行的不同手段。英雄难过美人关,而一个用美男计用得如此得心应手,将美人并皇帝的情感轻转于鼓掌之上的燕青,却是比英雄更高一筹了。<<孙子兵法>>有云“非圣贤不能用间,非仁义不能使间,非微妙不能得间之实” ,燕青的这份谋事之智与行事之忠,对照前面的义烈肝胆,不由人不赞:小乙,真翱翔天际非凡之羽也!
    
    
    一飞心知更不归
    
    浪子之心,如沙雁翼于天际,如清蝉鸣在林间。
    
    “天巧星” 之巧,于此尚未尽也。招安之后的战场上,擅长小厮扑,能对李逵“手到一交” 的小乙,虽不曾有武松般的伏虎之力,不曾有鲁智深般的“擒龙”( 擒方腊) 之能,然而“擒龙” 之事,毕竟还要记上小乙的一笔功劳。那个云奉尉与柯驸马能在方腊的殿前大得赏识,而能御此百八好汉的宋公明,却要在赵家的楚州蓼儿洼得其终局。于此之前,小乙已经在“双林渡射雁” 情节中戡破世情,而早于小乙便感知兄弟零落能题咏“拣尽芦花无处宿,叹何时玉关重见”的那只“头雁”宋江,却还终逃不开他要的“忠义”。李贽以为燕青等人的辞去,是“小丈夫自完之计” ,绝非“忠于君、义于友” 的人所为。然而,“忠于君、义于友” 的宋江、卢俊义想的是什么呢?不过是“封官赐爵,光显门闾” 、“衣锦还乡,图个封妻荫子” 罢了,让朝廷的卸磨杀驴昭彰于天下是其忠么,兄弟星散魂聚蓼儿洼是其义么? -- 目标上的大与小,随人定义,而手段与识见上的高与低,则是一目了然。 作者对于燕青的这种选择,也是持褒扬态度的:“若燕青,可谓知进退存亡之机矣” 、“果然机巧心灵,多见广识,了身达命,都强似那三十五个” 。而对宋江结局,作者又是如何慨叹的呢? --“早知鸩毒埋黄垠,学取鸱夷泛钓船” 。 可见, 宋卢辈自然是想不到日后结局的,如果想得到,“忠义”与性命之间的取舍,便未必尽如这般了。<<鬼谷子>>有言“制人者,握权也。见制于人者,制命也” ,见制于人的宋卢,为人制命,而善於调动控制别人情感的小乙,能把握自己的命运, 进退自如,又何尝意外。
    
    “金风未动蝉先觉” ,已知秋近的小乙,终於飞去。临行前告别卢先锋时,也曾极力规劝:“只恐主人此去,定无结果” 、“岂不闻韩信立下十大功劳,只落得未央宫前斩首。彭越醢为肉酱。英布弓弦药酒。主公,你可寻思,临祸到头难走” ,卢先锋还坚持以为“虽不曾受这般重爵,亦不曾有此等罪过”燕青还是力劝“既然主公不听小乙之言,只怕悔之晚矣”先锋笑道:“原来也只恁地。看你到那里?” 而终于不能说服。 “飒飒翘沙雁,漂漂逐浪鸥。欲知离别恨,半是泪和流” ,那个前面被主人踢倒的燕青,这个此时被主人奚笑的燕青, 那个前面在发配沙门岛途中、 对生死间挣扎的卢员外不离不弃、 同甘共苦的燕青,这个此时在功成返京路上、 对着名利场中的卢先锋只能尽主仆之义、 独自离去的燕青, 是同一个了身达命的忠烈浪子啊。失去小乙的卢与宋,终只能死在奸贼之手。而 “不知投何处去了” 的小乙,听到旧日主人消息时, 会在水天空阔际“雁行零落悲秋风” 吗?
    
    
    可叹闲去有风流
    
    人们对燕青的喜爱,并不偶然。<<水浒传>>的作者对燕青也是十分钟情。且看,<<水浒传>>英雄出场,何人的介绍最为详尽?一百单八人之首--宋江也:先是一段“眼如龙凤,眉似卧蚕” 、“刀笔敢欺萧相国,声名不让孟尝君” 的外貌和名声描述,再是一段“端的是挥霍,视金似土” 、“及时雨一般,能救万物” 的事迹报告,最后又有一首“山东呼保义,豪杰宋公明” 的临江仙赞其“好处” 。金圣叹也批在这里:为因诸人皆从列传体例,独宋江从世家例。然而,真的只有宋江是这样吗?否,虽然林、鲁、武等众好汉出场都只有一段描写,三十六天罡之末的浪子燕青的出场却绝与众不同:“腰间斜插名人扇,鬓畔常笄四季花” 的外貌描写在先, “百伶百俐,道头知尾” 的才能叙述在中,“人都羡英雄领袖,浪子燕青” 的一首沁园春在尾。按金老爷子说法,怕莫不也是从了“世家” 体例了? 只此可知,燕青在作者心目中的重要地位。
    
    
    燕青也许应该算作一个属於市民与工商业者的英雄。 虽然故事里的燕青不参与卢员外生意方面的活动,“自有别人管账” ,然而以一个二十四五小哥,“说的诸路乡谈,省的诸行百艺的市语” 、又要“艺苑专精,风月丛中第一名” ,恐怕非一个在九州大地过府冲州、生意场上逢场作戏的行商,不能做到吧。而民间侠义豪勇抑或鸡鸣狗盗的故事由来已久不曾断绝,商人的完美英雄形像却自弦高、陶朱后至此方有燕青,当与宋明市民阶层的兴起与商人阶层的壮大,干系不小。
    
    於是,一个草莽英雄的山寨里,有了这位“唇若涂朱,晴如点漆,面似堆琼。有出人英武,凌云志气,资禀聪明” 的帅气灵巧小哥,有了这位在救主时有博浪椎秦般的豪气,不弃主而去时有圯桥进履的执着,与主同赴艰险时有范大夫随勾践入吴的义无反顾,行计用间时有陈策兴谋的聪明才智,隐却风尘时有泛舟太湖的进退自如的风流好汉。如此市商英雄,竟可与张留侯、 范大夫辈公子士人的英雄相列而无愧色,且八百里水泊,万般灵秀之气,皆在此一身了,问君能不羡叹否?
    
    而<<水浒传>>之后的小说家戏剧家们,也继续将他们的希望寄托在燕青身上。<<水浒后传>>中的燕青,智谋机略更不弱于<<水浒>>,已成书中第一谋将。偷入金营为道君皇帝献青子黄柑一节,既极显小乙才智,又表达明代遗民与靖康年一样的失国之痛。而小乙终建功化外之地,封太子少师,似乎也成了克复瀛台的郑家将士的化身。<<说岳全传>>中燕青捉获赵构君臣使其观水泊故事廊画的情节,更是对忠义英雄的褒扬与对昏君奸臣的控诉。
    
    人们往往痛惜人主不明,不能去奸就忠,去庸就贤, 然而忠奸庸贤之间,实难铢分, “先意承欲者,谄也;繁称文辞者,博也;策选进谋者,权也;纵舍不移者,决也” ,则高俅可称谄与博,燕青可称权与决,种种之间,只可以当权者主观判断,如此机制通行, 正是世间之无奈。“君有獒,臣亦有獒;君之獒,不如臣之獒,君之獒,能害人;臣之獒,克保身。呜呼二獒!吾谁与亲!” 两獒相傍,谁可明辨?卢员外家中,主事的是李固,赵官家殿前,点军的是高俅; 有退身之智的燕青好歹可以“洒脱风尘过此生” , 无进身之术的柳永要慨叹“且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刚烈的岳武穆只可殁于风波,心冷的韩太保号“清凉”终老,太湖志士“拟把匣中长剑, 换取扁舟一叶” ,京口英雄只能咏“不尽长江滚滚流” 。
    
    英雄才俊的功成身退,是小说或剧本里的个人喜剧,而功未竟,身不进、 身已退甚或无法退身的故事的不断上演,却是一本史书里的家国悲剧。 沙雁飞去,清蝉静音之时,天水一朝的肃杀寒秋,便也不可避免地来了。

- 作者: makema 2005年11月24日, 星期四 20:59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水浒英雄赞 -- (三) 教头舞断风雪路  西柠
水浒英雄赞 -- (三) 教头舞断风雪路
    
    西柠
    
    田汉在写给扮演武松的京剧大师盖叫天的两句诗中曾赞道:“狮子楼前横刀立,不许人间有大虫。” 戏剧与小说,总是寄予英雄太高的期望,这其中, 最重要最不得不让人直面的原因其实就是:真实的世间,那狮子楼前的大虫,总要多过横刀的打虎英雄,世界往往就是那般真实而残酷,残酷得连英雄也往往反被大虫们赶扑,只能立在风雪歧路悲叹。
    
    人们习惯了在属于鲁智深和武松的诗一般的除魔伏虎的浪漫故事中, 血脉张涌,却也未曾忘记在属于林冲的历史一样残酷的现实故事里, 沉吟与感伤。与横刀浴血的武二郎或担禅杖踏破生死路的花和尚不同,林教头,不曾凛然站在过云端,他,只是一个属於现实的角色。
    
    欲送登高千里目
    
    是的,林教头太现实,太平凡了。初时的他, 有着一份如平凡人的生活, 有着一份去殿帅府点卯的稳定得如现代普通上班族一样的枪棒教头的工作,有着一个如花似玉的温柔忠贞的妻子张氏,有着一个伶俐的使女丫环锦儿, 有着一个仁厚的老丈人张教头,有过一个作中级军官的父亲林提辖,不特别令人意外地有着一个从小交往却知面不知心的朋友兼同事陆虞候,绝对不令人意外地有着一个的奸佞腐败的上司高俅, 甚至还有着一个去庙中陪妻子烧香还愿时独自闲逛--如同现代在商场提袋拎包的模范丈夫无聊地东张西望的情形--而碰到鲁智深的开场。
    
    林教头还是善良的,谦虚的, 宽厚的。他不会因为在菜园见到花和尚与众泼皮的奇怪而低微的地位而拒之千里,他会与他们称兄道弟;那个后来与鲁智深杨志一起智取宝珠寺的操刀鬼曹正,不像宋江的徒弟孔明孔亮或是王进的徒弟史进般为村间富户,不过一个世代“屠户出身” 的小民而已,林冲也会收作徒弟传授武艺;柴进庄上的江湖教头洪某, 对他一昧轻慢逼迫,“配军” 长、“配军”短, 他也只是先“急急躬身唱诺” ,再“拜了两拜” ,“并不做声” ,一再礼让,何等谦恭,倘是换了阳谷县的武二郎,怕不早“一拳打得那厮昏沉” ;到得沧州牢城,差拨为诈他人情钱, 把来骂个不停,林冲却“等他发作过了,去取五两银子,陪着笑脸” 送上,若是换了孟州发配时的武松,恐当吼声“指望老爷送人情与你。半文也没!我精拳头有一双相送!”东京的那个李小二,不过是个不成器的酒店夥计,一无武艺在身,二无江湖名声,却亦“得林冲看顾”,偷了店主钱财时,林冲又“主张陪话”,救了“免送官司” ,又与他“陪了些钱财”,“齑发他些盘缠,于路投奔人” ,这样朴实的救助,却又比柴进般收做下“十大罪恶” 之人那般的张扬, 或者雷横般为人情图回报那般的功利,来得真实与感人得多;
    
    这样的他,实在是太平凡了,不出意外的话,终其一生,不过是一个平凡世界里的好丈夫,好教师, 乐善好施的好人, 然而。。。
    
    愁云低锁衡阳路
    
    平凡、 现实毕竟不等於平庸。林冲还有一身好生了得的武功。记得儿时拿着水浒人物洋画跟伙伴比拼,总不忘在甩出豹子头林冲的那张时,叫嚷一句“八~~~十万禁~~~军教头 --林冲!”
    
    是啊, 一个“八十万禁军教头” 的名号,虽则只是个中低层专业技术人员,却能使林冲的武艺给书中江湖上的好汉们多少景仰与信心,又能留给读者多少期待啊。林教头爱武 -- 陪夫人烧香还愿时,无意见到鲁智深舞禅杖,便要叫声好,英雄相惜,结为弟兄;知武 -- 大破连环马前, 汤隆提及徐宁,教头便晓得他“钩镰枪法” ,“天下独步” ;善武 --初读水浒,因见教头上山前命途多蹇, 颇费周折,日后书中战阵上提到他遇上强敌,有时会替他捏把冷汗,生怕作者对他太残酷,要把他写得有一二个闪失,像晁天王一样被风“吹折认旗”。 谁料他身经百战,虽偶有箭石之伤,却也都有惊无险。 单田芳的评书里,常有这么句话:“僧道妇女,不可临敌,既临敌必有超常的本事。” -- 林教头出马,碰到僧道妇女或异样兵器时,倒也多无伤大碍,对扈三娘龚旺等自是手到擒来,更兼常有类似“斗到间深里,暴雷也似大叫一声” ,将敌将“一矛搠下马去” 的描写,想象中那个在水泊梁山全盛时期“丈八蛇矛紧挺,霜花骏马频嘶” , “一簇旗幡飘雪练” 下的“天雄星”、 “满寨称为翼德” 的“豹子头”的英武之姿,当真令人神往无限。
    
    林教头,更是一个懂得战斗策略的人。看山神庙前,面对仇人,以一对三,连搠带砍,快如霹雳, 不让武二郎专美。 再看那棒打洪教头一节,那一场主与客,进与退之间的较量, 当真利落:“洪教头喝一声:‘来,来,来!’便使棒盖将入来。林冲望后一退,洪教头赶入一步,提起棒,又复一棒下来。林冲看他步已乱了,被林冲把棒从地下一跳,洪教头措手不及,就那一跳里,和身一转,那棒直扫着洪教头朦儿骨上,撇了棒,扑地倒了。” 所谓“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 ,“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 ,林教头的这几下,是深得兵家之妙的。 自马上得天下的毛泽东,在他总结二次国内革命的文章<<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里也深赞此段林冲的“以退为进” 之法,当然有其道理。
    
    为大清保住江山的曾国藩说:“帶兵之人:第一要才堪治民,第二要不怕死,第三要不急名利,第四要耐受辛苦。” 仁厚、 沉勇、 谦让、 忍耐的林冲,却不也恰合着这几点么?
    
    这样的他,不出意外的话,会成为一个大宋朝的好将军,或者混得不好,依旧不失于一个好的武人,而终场,然而,。。。
    
    
    鱼书不至雁无凭
    
    然而, 林教头,这样一个善於战斗的武人,他的“战斗”,他的“武” , 却不具备社会学上的意义。更多时候的他,其实只是一个怯懦的文人。
    
    什么?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怎会是个文人呢?嗯, 早于<<水浒传>>的作品里,林冲的形像是很少出现的, <<三十六人赞>>根本找不到他的名字, <<大宋宣和遗事>>有其名而其事却与现在所能看到林冲故事大相径庭, 元杂剧里也几乎没有他的身影。而<<水浒>>以后的戏剧作品中,林冲上山则成了上演最多的情节之一。 <<宝剑记>>、 <<灵宝刀>>而至<<野猪林>>、 <<夜奔>>等等。 有理由相信,与其他有更多民间传说作为本源的好汉故事相比, 林冲故事的演化中,文人的影响因素要大得多。林教头为奸佞所害走投无路的故事也极易引发文人共鸣。<<宝剑记>>中的林冲,甚至是因为上书先弹劾童贯后参高俅而得罪恶势力的。求证于<<水浒>>,则细微处仍可窥其一二: 林冲对陆谦的慨叹“男子汉空有一身本事,不遇明主,屈沉在小人之下” ,却不是许许多多文人共有的牢骚吗? 柴进庄上,林冲带枷打得四五合便跳出圈外道:“小人只多这具枷,因此权当输了。” 明是谦逊,实是对自己本事的高期许与对外界束缚的不满,这也是典型的文人气质体现啊。
    
    可是,林冲又怎会是“怯懦”的文人呢?你看书中沧州营前酒家李小二不是对他老婆说:“林教头是个性急的人, 摸不着便要杀人放火” 吗?那点评水浒的金圣叹不是说:“林冲自然是上上人物”,“看他算得到,熬得住,把得牢,做得彻,都使人怕。这般人在世上,定做得事业来” 吗?
    
    慢来慢来,林冲“性急”吗?在菜园听得锦儿报告有人在调戏妻子,林教头立刻冲到五岳庙,“赶到跟前,把那后生肩胛只一扳过来,喝道:‘调戏良人妻子,当得何罪!’恰待下拳打” , 急啊! 然后呢?“认的是本管高太尉螟蛉之子高衙内” ,“先自手软了” ,众多闲汉一劝,即便“怒气未消”,也只是“一双眼睁着瞅那高衙内” ,目送衙内上马而去了。赶来的智深道:“洒家怕他甚鸟!俺若撞见那撮鸟时,且教他吃洒家三百禅杖了去。” 这里另有句话值得玩味:“林冲见智深醉了,便道:‘师兄说得是。林冲一时被众人劝了。权且饶他。’ ” 智深前面虽吃了些酒,以他的海量,还不见得就醉,接着又舞得禅杖呼呼生风,“浑身上下,没半点儿参差” ,后面跟林冲和张氏说话,也都句句有礼,如何便是“醉了” ?显然,这是在林冲看来,智深这样的莽撞行为,只是在酒后的醉言大话,当不得真,更不会是林冲本人的行事风格。而那个“林冲一时被众人劝了。权且饶他。” ,倒是他在为自己的行为开脱了。可见,这个“性急” ,算不得数。
    
    林冲“摸不着便要杀人放火” 吗?林冲被陆虞候骗到酒楼,得到锦儿报信,高衙内又将娘子骗至陆虞候家中调戏,林冲赶去,“抢到胡梯上,却关着楼门” ,听到里面高衙内正在求欢,此时便换作武大郎,恐怕也要冲进去与那房中人以命相搏了吧?教头是如何呢?“林冲立在胡梯上,叫道:‘大嫂开门!’那妇人听的是丈夫声音,只顾来开门。高衙内吃了一惊,斡开了楼窗,跳墙走了。林冲上的楼上,寻不见高衙内” ,堂堂十万禁军教头,七尺男儿, 连个楼门都踹不开吗? 大叫开门是为的什么呢?莫不是给高衙内逃跑的时间么?寻不见高衙内还不是意料中事嘛, 此时,就能寻到高衙内又如何呢?后来林冲又带把解腕尖刀四处寻陆虞候报仇,“只怕不撞见高衙内,也照管着他头面” ,其实,高俅、 高衙内、陆虞候上下俱是一系, 只杀一个陆虞候亦要抵命,娘子亦要被欺。 东京城内, 林冲的拳,既打不得高衙内,林冲的刀,自然也杀不得陆虞候啊。这个“摸不着便要杀人放火” ,还是归给花和尚吧。
    
    林冲“算得到”吗?几日寻仇不见陆虞候,便“把这件事不记心了” ,遇到卖宝刀的人,便立刻买来,当然,还不忘讲价压价,到得家中,“翻来复去,看了一回,喝采道:‘端的好把刀!高太尉府中有一口宝刀,胡乱不肯教人看。我几番借看,也不肯将出来。今日我也买了这口好刀,慢慢和他比试。’林冲当晚不落手看了一晚。夜间挂在壁上,未等天明,又去看那刀” ,-- 那刀已架在颈项,浑然不觉, 还在想着与太尉比试。林教头,你可“算得到” 陆虞候给高太尉献的如此妙计吗? 白虎节堂,已入圈套,才猛然醒悟,“急待回身”,“一个人从外面入来。林冲看时,不是别人,却是本管高太尉。林冲见了”,却还要“执刀向前声喏” 。“太尉喝道:‘林冲,你又无呼唤,安敢辄入白虎节堂! 你知法度否?你手里拿着刀,莫非来刺杀下官?’ ”林教头,你可“算得到” 高太尉如此阴毒吗?发配沧州前,林冲不顾妻子痛哭晕厥,硬要写下休书,为的什么呢?此时的林冲还没有造反的念头,当然谈不上不要因为自己拖累妻子的缘故, 封建时代,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写下休书,口口声声说是“诚恐误了娘子青春” , 实是与娘子划清界线,让她恢复到“在家从父” 的状态,期待日后高衙内相逼,只会去找张教头, 以求保全林冲自己的性命。然而这小小计术便可使林冲超然事外吗?答案只写在野猪林、草料场。-- 山中的大虫,捉人的本事“只是一扑,一掀,一剪。三般提不着时,气性先自没了一半” ;世间的大虫,却要对不肯就范的人赶尽诛绝! 林教头,你可“算得到” 上下一心的恶势力会对你穷追不舍,定要追魂夺命而后快吗?这个“算得到” ,恐怕也还不是可以拿来恭维教头的词。
    
    林冲“熬得住” 吗?是的,这点倒是实在的, 他确实“熬得住” 。王进只挨了高俅一顿棒打,便带着老母逃亡,从此不见踪影, 林冲遭到高俅上下的三番五次陷害,却还想着“挣扎得回来” ; 董超薛霸两个贼公人沧州路上先是一路虐待,再险些在野猪林结果林冲性命,看得读者都咬牙切齿愤恨,好容易盼得花和尚出场,“提起禅杖,轮起来打两个公人” ,林冲却又拦住“你若打杀他两个,也是冤屈” ,“既然师兄救了我,你休害他两个性命” ;沧州城得李小二报信,已知陆谦富安前来找管营差拨欲行不轨,林冲被调去草料场,却还想着修房“过得一冬” 。看得读者都要替他着急: 林教头,真真是个“熬得住” 的!
    
    再下面两条,却又不切了。 林冲“把得牢” 吗?雪夜上梁山后,王伦不容,硬要他杀人交份“投名状” 来。已无路可走的林冲虽是“心内好闷” ,“仰天长叹” ,却还是不得不应承了这样的任务。好容易三天等得一个人来,夺了担子却又“吃他走了”,“小喽罗道:‘虽然不杀得人,这一担财帛,可以抵当。’林冲道:‘你先挑了上山去,我再等一等。’ ” ,--教头必是想还是要杀得此人方才稳妥。为何一定要稳妥? 倘若水泊梁山不收容林冲,这样一个不曾在江湖上行走,连黑话里的“投名状” 是什么意思都不晓得的杀人逃亡的禁军教头怕是只有死路一条。而为了自己求生,一个“仗义” 、“朴忠” 的林冲被逼到不得不杀无辜之人的地步,虽然势不得已,却未必还能说得上对自己的作人原则“把得牢” 吧?
    
    林冲“做得彻” 吗?风雪山神庙后的林冲,以前口口声声的“太尉” 称呼 ,在朱贵店中换作了“高俅这贼” ,与吴用述身世时也道“若说高俅这贼陷害一节,但提起,毛发植立。又不能报得此仇” ,似不再会与朝廷妥协,似乎会“做得彻”。山上的王伦不能容林冲、 不能容晁盖,林冲便把他杀了,立晁盖为主。看来是“做得彻” 了吧? 日后晁盖死,推立宋江,作为山寨元老的林冲,又起到不可忽视的作用,然而,捉得那个仇人高俅后,宋江“口称死罪” 、“万望太尉慈悯,救拔深陷之人,得瞻天日。刻骨铭心。誓图死报。” 高俅道:“宋公明,你等放心!高某回朝,必当重奏,请降宽恩大赦,前来招安,重赏加官,大小义士,尽食天禄,以为良臣。” 此时的林冲,面对宋江与如此仇人的拙劣表演, 可有发一言吗?可有一二至少如三国演义中凌统般拔剑相向的举动吗?没有,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后来随众兄弟全伙受招安,“与关胜连鞍” “入城朝觐” ,有的只是随兄弟们一起为朝廷卖命,最终,因风瘫而留在六和寺。武松的仇,一一报尽,甚至伤及无辜,而林冲的大仇,则终其水浒一书而未得报,如何算“做得彻” 呢?
    
    如此看来,林教头其人,只一个“熬得住” 是确实的,“这般人在世上” , 其实只会令人怜、令人急、 令人恨、 令人叹息感伤, 怎会“令人怕”呢?
    
    
    今番欲作悲秋赋
    
    教头能“熬得住” , 不会“性急” ,不会随便“杀人放火” ,不过是<<中庸>>里的所谓君子之道罢了: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 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在上位不陵下,在下 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 林教头自东京到草料场依然痴心不改的经历,也像极了<<论语>>中的“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 的“仁” 的定义。然而这样的儒者的忍耐,这样的“熬” ,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开头提到的那些最现实、最平凡的常人的幸福,是为了能让自己保留在大宋的公开体制内的努力。这样的忍耐, 绝不是什么“以天下为量者,不计细耻;以四海为任者,不顾小节” 的宏图远略,这样的忍耐,也换不来世间大虫们--高俅高衙内陆谦富安等的半点同情与礼让,这也就是林教头不能“算得到” 的原因。<<围炉夜话>>中有两句:“肯救人坑坎中,便是活菩萨;能脱身牢笼外,便是大英雄” ,野猪林里的林冲,若没有那个“肯救人坑坎” 的“活菩萨”鲁智深,恐再难“能脱身牢笼外” 作个“大英雄” 了,如何还能如金老爷子所说“定作得事业” ?董超薛霸举起水火大棒时叫嚷:“明年今日,是你周年!” 如果林冲就此归天,那近于迂腐近于怯懦的忍耐,会是比大棒更强的凶器吧。 世间大虫的凶威,在飞云浦就可激起为“士” 者的武松的杀心,而却要到草料场,才能让为“儒” 者的林冲,拔刀而起。如果有什么“令人怕” ,令人不寒而栗 的,绝不是什么林教头的“算得到,熬得住,把得牢,做得彻”,而只是他曾在凶险浊世里秉持的那份天真的, 退让中的“无怨”。
    
    然而当林冲上得梁山,那份常人所有的现实与平凡的幸福,都已成了泡影,那条写着“忍辱求生” 、 曾绑他在野猪林树上的绳索也早已被割断。 他为何还是不能“把得牢” 、不能“做得彻” 呢?
    
    回首西山日影斜
    
    
    林冲,毕竟既不是一个简单的武人,又不只是个怯懦的文人。某些方面,他又像是一个戏剧演员,一个舞者,他不能脱离自己的舞台。
    
    山神庙前,在“三千世界玉相连”的戏台上,在草料场“烹铁鼎能成万物” 的大火的布景前,林冲,拿着他的道具 -- 花枪与尖刀,真真正正尽情地舞了一回。林教头, 把那满腔仇恨舞作长空飞絮,舞作“玉龙鳞甲” ,在“且吃我一刀” 的呐喊中,将仇人的血,祭洒在塑有金甲山神的庙前的皑皑雪地上。初次读罢水浒,也许你会忘却花和尚在赤松林的恶战、 忘却武行者在蜈蚣岭的厮杀,但你很难把这一幕“风雪山神庙”从记忆中抹煞。这一场景,以血与雪图来,当是末路英雄画卷中的悲美之最!
    
    一幕哀兵之战结束的时候, 林教头扛着花枪,戴着毡笠,在“杀气侵人冷,悲风透骨寒” 中走了,离开了曾经恋恋不舍的平凡人的舞台, 他要去往的路途中, 没有胜利 -- 属于林教头的“雨雪霏霏” 有了, 却永远不会有属于他的“杨柳依依” 了。
    
    在柴进家的米仓,悲中的林冲再三向庄家央求:“小人身边有些碎银子,望烦回些酒吃” 、“胡乱只回三五碗与小人” 、“没奈何回些罢” ,是为什么呢?莫不过是 “往事萦怀难排遣”,希望可以“荒村沽酒慰愁烦” 吧? 莫不过是希望在悲念中, 可以“须拼一醉,看取碧空寥廓” , 抒解那愤懑之万一吧?看到一个刚刚报血仇怒杀三人有家难回的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竟要如此委屈相求庄客而不得,哪个不觉心酸。而醉倒后被捉,竟又被庄客们诬为“偷米贼人” ,-- 舞者林冲,在找不到自己舞台的时候,竟还要被强加以别人的恶角。
    
    “问苍天,万里关山何日返? 问苍天,缺月儿何时再团圆?问苍天,何日里重挥三尺剑?” 倘你听过这个戏剧唱段,便很难不为林教头的身世感怀落泪。
    
    天涯孤客真难度
    
    朱贵店中,酒后的教头在白粉壁上写下了八句诗。似乎恰恰符合他的性格与所期待扮演的角色: “仗义是林冲,为人最朴忠” 是那个曾经忠厚宽仁的凡人林教头的写照;“江湖驰闻望,慷慨聚英雄” 是对教头武艺声望的自许;“身世悲浮梗,功名类转蓬” 是悲叹平凡者的幸福已不再回,而建功立名又遥不可及;“他年若得志,威镇泰山东” 又是要的什么呢?林教头是什么样的“志” 呢?“功名”又是怎样的“功名”呢?
    
    终于,他来到梁山泊 -- 王伦的梁山泊 -- 这个他无法选择的舞台,然而那台上的主角怕他抢了戏份, 万般无奈之际,他舞起朴刀,去演一个自己以前绝不会演的角色,去取“投名状” -- 杀无辜者换取自己能够被留在这舞台演出的权利。他无从选择,那是一个他必须融入的团体,那个团体的宗旨是“打家劫舍” ,他也只能跟从。这, 却不是又一次“空有一身本事,不遇明主,屈沉在小人之下” 吗? 我们还可以再比对一下鲁智深初上二龙山的情形:智深“打听的这里二龙山宝珠寺,可以安身”,“特地来奔他邓龙入夥” ,“叵耐那厮不肯安着洒家在这山上” ,“和俺厮拼”,“那撮鸟连输与洒家两遍,那厮小肚上被俺一脚点翻了。却待再要打那厮一顿,结果了他性命,被他那里人多,救了上山去” 。别人倘若不容花和尚在那舞台上演出,花和尚便要夺了来,若一个团体不接纳,智深便要夺取那团体的主导权,由自己来领导;林冲,却只能扭曲自己来换取别人的接纳。相形之下,花和尚自然又一次成为站在白云上的角色,林教头,却更像现实里的人物,他不可能像“天孤星” 鲁智深那样, 独立于团体之外或者另立系统。
    
    林冲也终并不能真的融入那个王伦占据的舞台:“自从上山之后,欲要搬取妻子上山来。因见王伦心术不定,难以过活,一向蹉跎过了” ,所幸,晁盖一伙来了。 火并王伦一节,林冲依然只是个演员,虽然他夺了王伦的主角地位,但导演却是吴用晁盖一干人。这一节里, 吴用他们是具有统治者智慧的,而林冲,更多的是扮演了一个替人改朝换代的角色,那些行动, 不是为了林冲一个人的需求。 他不仅仅是为自己,更多地是在为一个他不得不选择的团体推翻旧的团体,夺取那个舞台,以赢取真正的融入。晁盖的团体,宗旨主要是“拒敌官军” ,虽然也打家劫舍, 却“善取金帛财物”,“不可伤害于人”。这与林冲在火并王伦的后所说出的期望与志愿是不相违的:“非林冲要图此位。据着我胸襟胆气,焉敢拒敌官军,剪除君侧元凶首恶。今有晁兄仗义疏财,智勇足备。方今天下,人闻其名,无有不伏。我今日以义气为重,立他为山寨之主。” 也就是说,林冲是为了晁盖能够有“拒敌官军” 的宗旨与能力才推他为主的。从此,林冲也才真正找到和安于自己在这一团体里的位置,才会“见晁盖作事宽洪,疏财仗义,安顿各家老小在山,蓦然思念妻子在京师”,谁料妻子为高衙内所逼自尽, 丈人也已故,林冲便也“杜绝了心中挂念” ,一心在梁山的舞台上演出,演好他“拒敌官军” 的角色,以期有一日能“剪除君侧元凶首恶” , 能报“高俅那贼” 的血仇, 能“威镇泰山东” ,这便是他此时的“志” 与“功名” , 他终于找到自己的位置。 你看花荣秦明来到梁山时,由於情况不明, 被当作是官军, 林冲是怎样对他们叫喊的:“汝等是什么人?那里的官军,敢来收捕我们?教你人人皆死,个个不留!你也须知俺梁山泊的大名!” 这次,林教头是真的找到此时的舞台了,可能想象: 如此堂堂正正、 掷地有声的话,会从前面那个“绕树三匝, 无枝可依” 的林冲嘴里说出吗?!
    
    丈夫有泪不轻弹
    
    然而,随着晁盖的死去,水泊中人必须另立新主,林冲在这一过程中又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他推立宋江的理由是什么呢:“山寨中事业,岂可无主。四海万里疆宇之内,皆闻哥哥大名,来日吉日良辰,请哥哥为山寨之主,诸人拱听号令。” 也就是说,推立宋江, 是因为他的名气,而非推立晁盖时所依据的宗旨和能力。宋江位置坐稳以后,他的梁山宗旨被转变作“替天行道” ,那“剪除君侧元凶” 的主题,也不在这个舞台上演,“首恶” 高俅日后也会从阶下囚改作座上宾, 这自然是偏离了林冲志向的。菊花会上,有叛逆精神、 对世事认识深刻、 也做过团体领袖的鲁智深,能够喊出“只今满朝文武,俱是奸邪,蒙蔽圣聪。就比俺的直裰,染做皂了,洗杀怎得干净!招安不济事!便拜辞了,明日一个个各去寻趁罢。”;有凛然傲气不肯妥协的武松可以喊出“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去,冷了弟兄们的心!”;甚至连因无知而无惧的李逵也可喊出“招安,招安!招甚鸟安!”;希图“剪除君侧元凶首恶” 的林冲却不能。他何尝不赞成鲁智深的“招安不济事” 的论调,何尝不会像武松一样因招安而“冷了” 心,然而,他却不终能喊出些什么,因为,这些反抗毕竟只是个体意愿的表现,林冲的背后,少了一个如晁盖团体般可以与梁山主流力量相抗衡的后援 -- 不曾勇于游离于团体以外的林冲,不曾领导过团体的林冲,儒者林冲,舞者林冲,无力也无心喊出些什么, 他只能默默地再一次扭曲自己,放弃“但提起,毛发植立” 的血海深仇,放弃剪除“高俅那贼” 的念头,随着这个宋江领导的团体受招安,随着这个团体对着自己仇人低头,随着这个团体去南征北讨,剪除同样的末路英雄去了。最多谏两句“朝廷中贵官来时,有多少装么,中间未必是好事。”是的,林教头终还是妥协,随那个团体妥协了,他在山神庙被迫放弃了平常人的幸福,放弃了大宋的“功名” ,却无法在忠义堂前放弃在梁山团体内建立的兄弟情谊与声望,那些,是他逃不开的另一道“功名”。有人以为,作者写到后面善待高俅受招安时是忘记林冲、 忽视林冲了,我却以为不然。那个会委屈自己而顺从团体意志亦即团体领袖意志的林冲才是真实的,他只是一个能够为一个团体推翻旧体制的人,却不是真正能独立建立新体制的人,他只是一个演员。 不是作者忽视了林冲,而是林冲的个人意愿,注定会被忽视。“雄心欲把星河挽,空怀雪刃未除奸” ,这才是又一出<<野猪林>>在一个把不牢、 做不彻的林冲的生命里的上演。。。
    
    而除他以外许许多多的梁山好汉们,不也是一样吗? 他们或主动或随从地选择宋江,宋江选择忠义,他们就已选择了必有的悲剧,他们,只是又一群无奈的舞者,在另一条野猪林的绳索绑缚下,在宋朝廷的战场上出演同样的悲剧。梁山的所谓“忠义” 的团体观念,只是强权的另一种表现形势, 只能生活在那条团体观念绳索下的林冲们,永远也没法真正做到鲁智深说的那样“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他们,注定无法拯救自己。
    
    李贽以为,强权世界之于水浒英雄们的关系,如同“力小者缚人,而力大者缚于人” ,因此“力大” 的英雄们的反抗是必然的。然而,真实世界的权力,要大过英雄们的能力太多太多。那个叫嚷要教高衙内“吃洒家三百禅杖” 鲁智深 ,终也只能在敌人来时,烧了菜园“逃走在江湖上”。个人之力渺小,而全梁山一百单八好汉的能力也大不到哪里去, 且不说征方腊时好汉们在朝廷重兵辅助下还损兵折将,是否有能力压服全国还很成问题,就算真的杀上东京,除却道君皇帝,也只不过是在另一轮强权下生活的开始罢了,那个要砍李逵项上黑头的忠义堂,难保不变作再一个斩杀林冲的白虎节堂。就便如鲁智深,救得渭州的金翠莲,却也改变不了她在七宝村依旧为人仆妾的命运;救得野猪林的林冲,也依旧改变不了他无法彻底报仇雪恨的命运。这个意义上说,那个能倒拔垂杨柳大吼“洒家怕他甚鸟!” 的鲁智深真的是“醉了”,就如那个走过蜈蚣岭打伤孔亮后在溪中挣扎的武行者,就如那个在山神庙杀人逃亡后却不能尽报血仇倒在雪地中的林冲,就如许许多多在梁山上“大碗吃酒” 的好汉们一样,“醉了” ,他们,醉倒在一个那个时代注定不能实现的理想中。
    
    只因未到伤心处
    
    真实世界里的林冲们,命运对他们也是如此残酷。 不能独立于体系以外的文人, 从屈原到郭沫若,可以在各自的文字里呼风唤雨翻江倒海,却依旧是实际强权世间的无奈舞者:屈原, 身死于不肯扭曲的自己;郭沫若,心死于扭曲后的自己; 点评水浒的李贽,死于强权; 金圣叹,死于反抗强权。。。种种文人,身死者心死者,其悲更有胜于林冲。“男儿脸刻黄金印,一笑身轻白虎堂” ,即便是写这诗的聂绀弩又何曾轻松,那颗刻在世世代代文人心中的黄金印上的绶带,会绑缚得他们永世无法轻松。在舞台上“搏得个斗转天回,管教你海沸山摇” 的舞者们又何尝不是如此? 那个在<<野猪林>>中饰演林冲唱“壮怀得舒展”的京剧大师李少春,也只能背着江青的“艺术上很有能力,要控制使用” 的批示,在“都知道我是糊涂的也好了” 喃喃自语中,郁郁而终于强权年代。水浒的故事一代代在那舞台上演出。着, 这, 才是所有林冲们无法逃脱的最悲哀的风雪不归路。
    
    林冲在征方腊后宋江回京前风瘫,在六和寺武松的照顾下半载后无言而亡。他们,是西湖边最后寂寞的无力的舞者,他们,是两颗被遗忘在尘世水边,无处回归的堕落天星。
    
    或许很多人都会觉得林冲太窝囊,不像个该被列入英雄榜的。然而他却是水浒好汉中被逼上梁山的第一人,他的无法抗拒的随众招安的命运,也是许多水泊中人的代表。不要再苛求林冲了吧,也不要再对其他水浒英雄们,求全责备了吧: 他们是无权弱者中的有力者,是无权的弱者中,更被有权者忌惮的人,因而,他们这些属于力的浪漫世界里的喑呜叱吒的强人, 却只不过是在大虫盘踞的白虎节堂前,真实的强权社会中,风雪末路上的弱者罢了。

- 作者: makema 2005年11月24日, 星期四 20:57  回复(2) |  引用(0) 加入博采